古德岛的雨季终于过去了。
葵收到考试成绩的那天,岛上的凤凰木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红花压弯了枝头,像一片燃烧的云落在屋顶上。
她站在布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榜首,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准予担任导师资格。”
果然考过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古德岛的导师了。
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同僚以为她高兴傻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恭喜”。她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容,鞠躬说了声谢谢。
回到住处,她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指腹摩挲着纸面上“导师”两个字。
把通知书折好,葵放进抽屉里,和艾米莉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写信。
不是给兄长的。
“艾米莉:
考试通过了。
你不是说要来看我吗?
趁我现在还没开始带学生,速来。”
信寄出去没多久,艾米莉就到了。
像一阵风,葵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每天都在港口等着,收到信就立刻跳上第一艘离港的船。
“嗨,葵,想我了吗?”
艾米莉站在古德岛的石板路上,棕色的皮靴上沾满了泥,脖子上还是挂着那块刻着交叉罗盘与羽毛笔的铜牌,高挑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墨镜。
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她隔着老远就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抱住葵。
葵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海水、皮革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味道——这是艾米莉的味道,是远方的味道。
“你又晒黑了?”
葵笑着说。
“没办法,暹罗国的太阳太毒了。”
艾米莉打量了她一眼,笑容收了收。
“怎么了葵,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被看出来了?
葵有些失语,艾米莉的眼光可真是比暹罗的太阳还毒。
“没有的事,走,艾米莉,我请你吃饭。”
而艾米莉看着葵的反应,确定葵有事。
“葵,买下你的想法要多少钱?”
“好吧…边吃边谈。”
无奈葵打断了艾米莉,转身往岛上最热闹的那条街走。
艾米莉耸了耸肩,把墨镜重新戴上,背着那个巨大的行囊跟了上去。
古德岛的菜系和别处不太一样。
岛上的人习惯用一种叫阿奇奥特的红棕色酱料炖肉,味道浓郁、带着泥土的芬芳。
再加一把烤得焦香的玉米粒和黑豆,盛在芭蕉叶上端上来。
烤肉是必须的,猪肉或者鸡肉用酸橘汁腌过,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
葵找了个临街的位子坐下,熟练地点了烤猪肉、玉米饼、黑豆饭,还有一份炸大蕉——艾米莉上次来的时候说这是她的最爱,甜得发腻的那种。
然后她对着站在桌边的侍者说了句什么。
侍者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葵点了点头。
侍者转身走了。
艾米莉正低头研究桌上那碟绿色的辣酱,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一边用小木勺舀了一勺辣酱抹在玉米饼上说:“我给你暹罗国那边的特产,你回住处可以试试。”
“谢谢你,艾米莉。”
“哈哈,谢什么,用华夏国天京话来说,就是咱俩谁跟谁啊!!!”
但突然间,侍者端上来两杯饮料,杯子是陶制的,杯口抹了一圈盐。
杯子里装着一种灰绿色的液体,浓稠得像是某种沼泽里的水,表面还浮着几丝可疑的泡沫。
杯底沉着两只青蛙。
整个的。瞪着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艾米莉的脸色变了。
而葵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灰绿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草本植物的苦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青蛙的味道倒是不重,但那种杯底沉下的青蛙的让每一口都像是在喝什么不该喝的东西。
“葵,你真的没事吗?”
艾米莉放下玉米饼,认真地看着她,“你从来不是会点这种东西的人。”
葵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考题里有一个案例,我做过。”
“哦,这有什么,说明上天都站你这边。”
“那个案例是关于维克托的…就是你提到的那个…”
啊?
听完这话,艾米莉意识到了葵情绪不对劲的根源。
“就是你说他把自己的眼睛献给了什么恶魔?”
“是的。”
艾米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那杯青蛙汁,皱着眉头灌了一大口。
大概是想要用某种足够刺激的东西来对冲这个消息的冲击力。
“那你答案是怎么写的…”
“我写了标准答案。”
熟练地背出来自己当时给杜赫堂回信的诊断。
“情绪应激导致的皮层功能暂时性抑制,高级视觉中枢的功能整合出现障碍。
视力恢复可能性较低,建议情绪疏导,辅以营养神经的药物。”
艾米莉咀嚼的动作停住了,杯底的青蛙凝视着她。
维克托自己把眼睛献给恶魔,然后让葵写出她说的诊断。
这真相假到没人会信。
艾米莉把玉米饼放下,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咚咚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维克托是天象学者,对吧?
我之前写过一个关于寒霜帝国天象学派的游记,那些人研究星星、研究命运,确实和普通的学问不太一样。”
“他们大多都接触巫术。”
“对,就是这个意思。”
艾米莉的语速快了起来。
“我是说,既然他们本来就接触那些东西,那维克托的事就不是什么医学能解释的事情。
你不能用医术去解释巫术,那就像就像用秤去量水的温度一样,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
葵没有说话。
艾米莉以为自己说服了她,端起青蛙汁又灌了一口,这次灌得猛了,被那股苦味呛得咳了两声。
“所以你写的答案是对的。,”艾米莉擦了擦嘴角,“总不能写这个病人的眼睛是被恶魔拿走了’吧?那阅卷的人会把你的卷子撕了。”
“你说得对。”
“那你还担心什么?”
她低下头,用木勺搅了搅自己那杯青蛙汁,灰绿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旋转,杯底的青蛙也跟着打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艾米莉,我只是在想。
如果我信仰的医术,它不能干预巫术、不能干预七星神龙、不能干预那些我根本理解不了的东西…那它还有什么用?”
艾米莉愣了一下。
葵的失落,不仅是维克托。
“你是说……您之前那个学生?”
葵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个古德岛的女孩。弦细而数的脉象,阴血亏耗、虚阳外越。
她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汤药、针灸、放血、求过长老、翻遍了古德岛所有的医书。没有用。
那个女孩走的那天,古德岛下着雨。
葵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最后几粒沙子。
她能做的只有让她不那么痛苦地离开。
其实这是葵第二次参加导师的考核,那个女孩死后她向长老递交了申请注销导师权利的申请,然后重考的。
艾米莉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葵。
“葵,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郑重,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满世界乱跑的旅行者协会会长判若两人。
“我每次出门旅行,出发之前都会检查自己带的东西。指南针、地图、干粮、水壶、匕首、药品…甚至我的双枪。
确保它们都在、都好用以后才出发了。”
眼见葵点了点头,艾米莉接着说。
“可路上总会遇到我没想到的事情。
暴风雨、塌方、野兽、强盗——有些能应付,有些应付不了。
但你不能因为路上可能遇到应付不了的事情,就干脆不出门了,对不对?”
葵看着她。
她以前问过叔叔同样的问题。
叔叔只是用毛笔写了“因噎废食”四个字给了葵,让她参透其中的意思。
“葵,你学了医术,尽了最大的努力,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七星神龙也好,巫术也好,尼古拉大人也好——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你能管的。
你要管的,是你能治好的那些人。”
“可那个女孩,她还那么年轻…”
“可你尽力了,就算让别人治也是治不好的!!!”
艾米莉打断了她。
“葵,你是医师,不是神。”
这句话让葵沉默了很长时间。
凤凰木的花瓣被风吹落在桌面上,红得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真像你会说的话。”
“那当然,”艾米莉把最后一块炸大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可是走南闯北的人,见过的世面比你读过的医书还多。”
“你见过的世面有我读过的医书多?”葵挑了挑眉,“我读过的医书能堆满这个房间。”
“那我见过的世面能铺满整个古德岛。”
“你在吹牛!!!”
“我没有!!!”
争论完而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艾米莉把那杯青蛙汁推到一边。
太难喝了,她实在喝不下去了。
“这么说来,葵,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自己家一趟?”
“回去?”
看见葵傻乎乎的样子,艾米莉忍不住点破。
“不然呢,你都考上导师了,总该回去看看吧。就算不看宫本正义那个负心汉——”
“艾米莉!!!”
这么多年过去,渡边葵提到这个名字时仍然像是没出发前的样子。
“宫本正义没有骗过我,我告白了,他拒绝了。从头到尾,他没有给过我任何错觉。”
时至今日,葵还在替这个男人辩解,艾米莉都无语了。
“好好好,不看他不看他。
但你总要见见你哥哥们吧?还有你叔叔?你不是说你叔叔以前最疼你吗?”
葵拿着木勺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学年的工作,确实快结束了。
葵也不想再等回信了
“艾米莉,你说得对,我回去一次。”
艾米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两排白牙,大到眼角的笑纹都挤在了一起。
“这才是我认识的渡边葵嘛!”
她举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青蛙汁,豪迈地说:“那,庆祝你导师考核通过,干杯!”
葵看着杯底那只瞪着眼睛的青蛙,犹豫了半秒,还是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陶杯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干杯。”
葵喝了一大口。
还是很苦。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窗外,凤凰木的红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无声的、燃烧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