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导师,葵带的第一届学生顺利结业。
她站在码头送他们离岛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考上导师时站在布告栏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同僚以为她高兴傻了。
艾米莉偶尔会来信,这次她去了槿丽国,说那里的花郎道年轻一代有个叫裴允真的女孩子非常厉害,得到了金泰勋圣上的赏识 。
成了槿丽国的女性将星。
那天把她带回来让葵见见。
天呐,这种大人物被艾米莉这样呼来唤去的也太随意了。
葵只好回信说自己带学生忙,说古德岛的雨季又来了,说导师不好当,学生问的问题有时候她自己都要想很久。
没有再提维克托的事。
也没有再提回家的事。
那天和艾米莉喝完青蛙汁之后,她确实写了信给兄长,说导师考试通过了,说工作忙,说等有空就回去看看。
回信还是光的笔迹,这次说他和忍都得到了古德岛的金叶子,准备过来见她了。
感觉有点期待。
葵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艾米莉的信放在一起,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带学生、写病例、参加导师会议、在药房里泡到深夜。
永远忙碌,永远说“下次”。
直到那个午后。
那天葵刚从药房出来,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古德岛的凤凰木又开花了,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一条褪色的绸缎上。
她正准备回住处换件衣服,下午还有一堂临床课要上。
然后她看到了两个学生站在布告栏前,正仰头看着什么。
葵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两个人的背影,她太熟悉了。
“…忍?光?”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来。
“哈哈,是葵呀。”
很多年没见了,忍看见葵非常高兴,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天呐,古德岛不给人吃饭吗?
你怎么黑瘦了这么多?”
“没有,不过太阳很大,很热是真的。”
葵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忍,你先放开我,我快窒息了。”
“好吧。”
忍这才松开手,但还是上下打量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看上去也好累啊,是不是睡不好…”
“行了,忍,葵不是小孩子了。”
看到这个场面,光笑了。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慢的,像一瓢温水浇在沸锅上。
“我们待会儿还得回导师那里上课,有话以后慢慢说吧。”
“好。”
而光打算拉着忍离开时,葵忽然想起了什么。
“光,我记得你拿到金叶子的时间比忍早吧,怎么现在才来报道?”
“没办法,渡边家的事情太多了。”
光无奈地笑笑。
“医学馆要人打理,长辈们年纪也大了,有些事必须有人盯着。
我也是把事情都交代好了,叔叔和其他长辈同意接手才过来的。”
葵沉默了一会儿。
渡边家的医学馆是父亲留下的。
父亲死得早,母亲也没撑多久,是叔叔一手把他们三个人带大的。
后来葵因为医术天赋高先来了古德岛,光和忍留在鬼樱国打理医学馆,一边行医一边照顾叔叔。
“而且,我也考上了,就留忍一个在渡边家…他嘴笨,被亲戚调侃也应付不了吧。”
“光,我也不是小孩了。”
听到哥哥的调侃,忍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嘴上却说:“怎么就应付不了了,叔叔也知道我没你们水平那么高。”
光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而是对葵笑道。
“反正现在咱们三个都在古德岛上了。上下课有个照应,挺好的。”
“嗯,下课见。”
面对此情此景,葵百感交集。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不必挂念”这四个字,习惯了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现在光和忍就站在她面前,一个笑着,一个皱着眉看她,她才忽然意识到她很想他们。
“等你们下了课,我带你们转转,岛上我熟。”
“好啊。”
忍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钟声,是预备铃。
“我们得走了。”
光看了一眼钟楼的方向,拍了拍忍的肩膀。
“第一堂课,不好迟到。”
“再见,葵。”
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葵一眼。
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石板路越走越远,深蓝色的和服在凤凰木的红花之间时隐时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忍抱她的时候,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个拥抱。
现在已经握成了拳。
她慢慢松开手指,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住处走去。
下午还有课。
晚上还要一起吃饭。
日子忽然变得可以期待了,这感觉让葵有点不习惯,但不讨厌。
就这样过去了三个多月。
这是她来古德岛之后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早上一起去药房,中午在廊下吃饭,傍晚下了课有时候去海边走走,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喝茶。
忍还是那个脾气,看什么都不顺眼,但每次葵做的饭他都会吃三碗。
光还是话不多,但偶尔说一句,就能让忍跳起来。
葵有时候会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可惜事与愿违。
那天傍晚,葵刚从临床课下来,身上的白褂还没来得及换。
她推开光和忍导师办公室的门,看见光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信。
光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光?”
光的沉默让,葵的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谁来的信?”
“自己读吧。”
葵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是渡边家一位长辈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就,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
她读了下去。
然后她的血凉了。
“叔叔被宫本勇气杀了。”
信纸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宫本勇气,是宫本正义的弟弟,也是他们的叔叔渡边森贤在夜宫大王手下选择的武士。
勇气非常粘着叔叔,小小年纪在叔叔在古德岛修习的时候居然乘着华夏国的商船偷渡去见他。
叔叔待他也像自己儿子一样。
葵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叔叔坐在廊下喝茶,勇气蹲在一旁磨药,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幅画。
然后那把刀落下来,把画劈成了两半。
“宫本勇气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看了,渡边忍也听说了这个噩耗。
他的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震,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叔叔待他像亲儿子一样!他是怎么下得了手的?!啊?!他是人吗?!”
葵放下信纸,站起来,伸手去拉忍的袖子。
“忍,你先冷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忍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她。
“难道就因为他是那个宫本正义的弟弟,你就偏袒他?!!!”
“不是的,忍。”
葵愣住了。
这个词像一根针,又细又快地扎进她的胸口。
她只是觉得他们现在在古德岛,还无法理解事情的全貌而已。
忍几乎疯了,他的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忍,葵不是那样的人。”
还好光立刻替葵辩解,他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开了忍的话。
“而且我也觉得叔叔死得太蹊跷了。”
忍咬着牙,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凤凰木的声音。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哀悼。
葵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光把信从葵手里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从信上写的来看,勇气杀了叔叔之后,直接逃出了医学馆…目前好像没有人看见过他”。
听到这话,忍咬牙切齿。
“呵呵,他居然还知道跑!!!”
“忍,我说了,冷静。”
光看了忍一眼,这次忍没有再顶嘴,只是狠狠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个人,肩膀微微发抖。
光转向葵,目光沉了下来。
“葵,看来我们三个得请个假了。”
葵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责任,是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窗外,凤凰木的红花在风里摇晃,像一片燃烧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