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葵在古德岛上生活了很久。
古德岛,是所有医者的目标,石像守卫会赠送金色叶子给符合条件的医者。
葵的金色柚叶便是。
只不过这个身份,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
葵的朋友不多,但有一个固定的笔友,叫艾米莉。
那一次艾米莉去古德岛勘探石像群,摔断了腿,被她发现并治好了,从此成了朋友。
“你也真是,当地人都不敢去石像群的。”
“所以才要去看看啊?”
然后就认识了,渡边葵知道了艾米莉是自由国人,旅行者协会的会长,脖子上总是挂着那块刻着交叉罗盘与羽毛笔的铜牌。
“葵,要是你不忙,和我出去走走怎么样?”
她追着世界各地的武功跑,见过暹罗国的八臂拳术宗师,也去过槿丽国体验过花郎道,写过无数篇让武者们津津乐道的游记。
这一次,艾米莉来了信。
说她在暹罗国看到的拳赛,写那个叫克里特的年轻人如何在八角笼里跳出刀尖上绽放的花。
“这么说来,我还遇见了个高卢国人请我喝酒。
虽然不是老乡,不过就我们两个高鼻梁的,当个兄妹不成问题。”
“艾米莉也真是,她难道就不担心遇到坏人吗?”
看着艾米莉的信,葵笑了一下。
她写起来自己在药房里遇到的新病例,写古德岛雨季来临时,导师们如何坐在廊下喝茶。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葵忙得几乎没有合眼,也就没有写信了。
导师资格的考试临近,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泡在药房里。
古德岛的长老们对她的评价很高,但考试就是考试,没有人会因为“你平时表现得不错”就放你通过。
那天傍晚,葵从药房回到住处,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艾米莉的字永远像被风吹过的稻草,东倒西歪却带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哎,都说了她不写鬼樱国的文字,我也看得懂啦。”
吐槽了艾米莉的任性,葵用小刀裁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的开头一如既往:
“亲爱的葵:
听说你在准备导师资格考试?那我可得好好写封信给你加油。
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一个叫克里特的年轻人们,被称作‘四兽宗师的继承者’,可他居然讨厌练拳。
你说气不气人?
但我想说的是,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上,哪怕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你也是,葵。
记得等考试通过写信给我,我来古德岛看你哦。”
看到这封信,葵笑了。
不说疲劳一扫而过,至少没那么紧张了。
艾米莉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你一定行”之类的漂亮话,但她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你最需要听到的东西。
“谢谢你,艾米莉,就等着听我考试通过的好消息吧。”
葵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笑容慢慢地淡了。
桌子上还有一叠信纸,最上面那张只写了两个字:“兄长”。
那是她准备寄回鬼樱国的信,已经写了三天,却始终没能写完。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这么多年来,她很少回鬼樱国。
逢年过节只寄一些药材和书信回去,而回信也偶尔能收到几封——大多是光的笔迹,字迹工整、语气温和。
说家里一切都好,说忍也忙,不必挂念。
葵有时候会盯着“不必挂念”这四个字看很久。
她不是不想回去。
只是光在信里说,考虑到宫本正义伤她伤得挺深,所以她和忍觉得允许她少回来,不要触景伤情。
那至少…也回个信吧。
这么多年来,渡边葵寄出的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偶尔收到的回信也寥寥无几。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每次想到这里,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就会冒出来:
也许不是信没送到,是哥哥们不想回。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葵的心里,不深不浅,平时感觉不到,但每次坐下来写信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
不会的,忍以前就说过,光和自己,是他的一切。
而且自己考不好试,更对不起他们。
安慰了自己,葵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袋。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兄长”两个字下面继续写:
“我在古德岛一切安好,正在准备导师资格考试。家里的药材还够用吗?
如果需要,我可以托人寄一些回去。”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如果有空,我会回去看看。”
她知道“有空”这两个字很狡猾。考试结束后会有新的任务,新的任务结束后又会有新的考试。古德岛的日子就是这样,永远忙碌,永远说“下次”。
但除了这样说,她还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直接问“你们是不是不想我回去”。
葵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病例集。
导师资格考试的笔试部分有一道案例分析题,分值很重。
葵已经准备了很久,但那个案例的分析角度有些刁钻,她还需要再琢磨一下。
病例的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一名寒霜帝国的男性,在爱人被处死后极度悲伤,短时间内双目即刻失明。
经检查,眼部没有器质性病变,神经系统也没有明显损伤。请推测失明的原因,并给出合理的解释。
奇怪,有些眼熟?
难道是艾米莉说的?
因为那是艾米莉为数不多的,以悲伤的语气写的信。
“我们协会有个叫安东尼奥成员,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叫维克托的寒霜帝国人,触犯了法律被处死了。
说起来也挺惨的,两个人根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因为都是男士,互相喜欢而已…”
当时葵只是叹了口气,回信说“这个世界总对一些人总是更苛刻一些”。
可现在看到这个案例,她的手顿住了。
不会这么巧吧?
葵放下病例集,走到窗边。
古德岛的天空正在变暗,最后一抹霞光沉入海面,远方的灯塔亮了起来。
维克托的眼睛,她看过。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华夏商会的会长杜赫堂来找她,说他有个朋友的眼睛出了问题,想请她看看。
华夏商会和渡边家的关系从父辈开始就非常好,葵自然没有推辞。
她就记得那天很冷维克托坐在她面前,双目无神,紫色的瞳孔像蒙了一层灰雾。
葵检查了他的眼睛,确实没有器质性病变。神经反射正常,眼底也没有异常。
她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情绪崩溃导致的转换障碍。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身体会出现各种无法用生理学解释的症状,失明是其中一种。按理说,等情绪平复,视力会慢慢恢复。
葵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维克托。
维克托沉默了很久,然后很温和地告诉了葵。
“不用白费力气了。”
葵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已经把自己的眼睛献给了尼古拉大人。”
葵皱起了眉头,尼古拉这个名字她就听艾米莉提过一次,那是让寒霜帝国陷入百年寒冬的恶魔。
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可对于渡边葵的疑问,维克托并没有打算解释。
“渡边医师,你只需要写一个合理的理由,告诉杜赫堂说我眼睛治不好就可以了。”
他疯了?
葵见过很多病人,有的因为失去挚爱而崩溃,有的因为无法承受现实而选择逃避。
但像维克托这样,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出“献给了尼古拉大人”这种话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葵最终没有追问。
她回到桌前,拿起笔,斟酌了很久,写下了那份诊断报告。
现在,那份诊断报告上的文字,正清清楚楚地印在导师资格考试的案例材料里。
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能看见那些字在脑海中浮现,一个一个,像刻在石板上的铭文:
“患者因强烈情绪应激导致皮层功能暂时性抑制。
视觉通路本身无器质性损伤,但高级视觉中枢的功能整合出现障碍。
考虑到患者目前的心理状态,视力恢复的可能性较低。建议以情绪疏导为主,辅以营养神经的药物,但预后不佳。”
这就是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很无懈可击。
可那都是假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维克托的眼睛不是治不好,是他不想被治好。
就算治好了,他也再也看不见安东尼奥了。
杜赫堂会长的信里说维克托喜欢种花,可渡边葵那天给维克托看病时,房间是白色的,和寒霜帝国其他的民居一样。
他把自己的眼睛“献”给了某个不存在的东西,用失明来维持某种她自己无法理解的执念。
这不是医学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人主动选择走进了黑暗。
葵重新坐下来,拿起笔。
她把那个标准答案一字不落地写在答题纸上,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没有任何破绽。
可这是…假的。
渡边葵深吸一口气,这个答案只是为了不辜负家人的期待而书写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古德岛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某种花的香气。
葵忽然想给艾米莉写一封信。
告诉她,你信里提到的那个维克托,自己治过他的眼睛。
但还是当面告诉艾米莉吧。
葵只是把纸收好,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