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指望我回答什么?”
渡边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宫本无量转过身,面对着他。
“哭?闹?冲到你们渡边家要人?”
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他们。”
渡边忍听出来了,那指的是…宫本无量的弟弟们。
“而且,我也没必要那么担心。”
宫本无量打断了他。
“毕竟你们渡边家也不至于胆子大到当着幽芳公主的面对正义和勇气用私刑吧。”
“你!!!”
渡边忍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堵。
宫本无量看着他,等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看顾千里练习。
“说完了就去忙你的吧。药抓好了就赶紧回去,别让光等着。”
渡边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药包,风吹得他的直衣猎猎作响。
他看着宫本无量的背影——那个男人站在晨光里,灰色的道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左肩的绷带微微隆起,脊背挺得像一柄插进冰里的刀。
他想起自己之前嘲讽宫本无量根本不关心弟弟。
可宫本无量说:“我至少不会欺骗他们。”
渡边忍的喉咙发紧。
无言以对,忍低下头,转身走进了渡边葵的帐篷。
葵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毡毯上,面前摊着几样药材,正在分拣。
把最后一包药打开,倒进一张干净的棉布上,然后熟练地包好,用麻绳系紧。
“药好了。”
葵把药包递给忍。
忍接过药包,没有动。
只是低着头,盯着手里的药包,麻绳的纹路在指尖留下细密的压痕。
“葵。”
过了半晌,他还是开口询问。
“光…还有多久?”
葵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看着忍,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愧疚和愤怒撕扯得面目全非的脸。
然后她说了实话。
“不过半年。”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和其他听到噩耗的家属一样,忍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指攥紧了药包,麻绳勒进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嗯。”
葵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古德岛教过的那个学生,那个和她一样固执、一样不肯认输的当地女孩。
也是这样的脉象,弦细而数,阴血亏耗,虚阳外越。
她用尽了所有办法——汤药、针灸、放血、甚至去求过古德岛的长老。
没有用。
那个女孩最后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古德岛下着雨。
葵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最后几粒沙子。
“我能做到的,只有让他们舒适地离开。”
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忍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松树。
葵看着他,没有安慰。
只是伸出手,覆上忍攥着药包的那只手。
那只手比她大很多,指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此刻那只手在发抖,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帐篷里只有忍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忍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光可真是狡猾…偏偏在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才让我发现他干的那些坏事。”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笑,带着一种被命运戏弄后的、荒唐的荒谬感。
“现在我想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恨。”
葵的手指收紧了。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光骗了他们三十年。
拦截信件、伪造回信、操纵信息、把他们蒙在鼓里。
这一切都该被恨。
可在琥珀琢磨告诉她七星神龙的事后,她理解了一部分。
光害怕失去他们。
她和忍也曾经死在他面前过。
葵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忍,虽然如此,可我还是原谅不了光。
因为他让我连叔叔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不…葵。
光确实伤害了你,这没什么好说的。”
忍抬起头,他的悲伤难以自持。
在有些过于真实的梦中,他和光的关系,比现在亲密得多。
这也是忍无条件相信光的原因。
葵似乎也明白,她偶然看见了一些。
只是,光的错误,忍必须知道。
“我来的那天晚上…梦见了叔叔。”
忍的呼吸停了一瞬。
“叔叔很担心勇气的情况。
他托梦给我,让我想办法帮帮他。”
葵顿了顿,目光落在帐篷顶的帆布上,那里有一小块水渍的痕迹,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件事,因为觉得你不信会这些。”
“葵,你想得没错。”
忍不否认自己当时的愚蠢。
“但现在,告诉我吧。”
“叔叔确实是命令勇气结束自己生命的。”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久的像一整条冰湖都在屏息。
“果然啊。”
听到这话,忍抬起了头,长长得舒了一口气。
“我信。”
看到忍如此平静,葵借着说了下去。
“叔叔托梦给我,告诉了我很多他带着勇气一起经历的事…所以我相信勇气杀了叔叔,是有苦衷的。”
忍沉默了。
他想起勇气被押走时那个眼神。
就像其中一个梦中,他在枯山水时切腹时释然的样子。
勇气,他甚至将渡边家当成了自己家。
他怎么可能主动杀叔叔。
所以,光骗了他,三十年。
他一直以为的“正义复仇”,从一开始就站不住脚。
“算了,反正大不了再被骗一次。”
忍相信了葵的话。
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还是红的。
葵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我不会骗你的,忍。”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忍想了想,摇了摇头。
“是啊,葵,你一直都是个好女孩…
正义看不上你,那是他眼瞎。”
听到忍的话,葵的笑容大了一点。
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忍的头。
忍比她高一个头,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吃力,但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忍没有躲。
他低下头,让葵的手停留在自己头顶。
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跟在光身后、什么都不用想的小男孩。
虽然现在的烦恼,却是他哥哥造成的。
过了很久,忍睁开眼睛。
他把药包塞进袖中,站起身来。
“我该回去了。光还等着吃药。”
葵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药一天两剂,早晚各一次。如果有条件,加一味高丽参提气。”
“记住了。”
“好。”
忍走到帐帘边,伸手掀开帘子。
他侧过身,回头看了葵一眼。
葵站在帐篷里,素白的长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的金色柚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葵,我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