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本来想直起身子,结果一下又被他的话吸引了,“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夏明澈变戏法似的又拿出来了一个留影石塞进她宽大袖摆下的手里。
“这个地步。”
姜昭瞳孔微不可见地一缩,神识瞬间注入查阅。
居然……夏明澈居然把他那处遗迹的所有记载都完整地修补好了。
她骤然抬头,“怎么早不说?”
“因为不知道你究竟要什么……这本也就是随手为之,若你不需要,我就留着,若你需要,我就拿出来。”
姜昭看着夏明澈,不说话,这人小心思还挺多。
其实和她很像。
她当年在微末时,因为凡间的事颓废很多年。
宗门不养废人。
所以当她重新振作起来时,没钱没权没资源,只能在修行之外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
修真界生意竞争激烈,哪个修士的灵石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能开下去的店都一定有其优点,她当时想做长久的生意,从选品到售卖都吃足了苦头。后来能做出成果,也是因为她处处留心,才把握到了商机。
现在她都能回忆起那段夜半失眠辗转于床,薅着头发绞尽脑汁谋求机会的时光。
但经商就是要这样,圆润,周到,处处布局,步步留心,正如现在夏明澈表现出来的一样。
她自己就是这样一步步赤手空拳打拼出来的,所以也不讨厌这样的小算盘。
所以在夏明澈提出想要些“利息”的时候,她当然没有拒绝。
“说来听听。”
“我想去你的书房。”
夏明澈说完似乎怕姜昭钻空子,马上又补充,“每日和你一同办公。”
正准备钻空子把书房让给他的姜昭:啧。
其实太相似也不是什么好事。
夏明澈看到她毫不掩饰地垮下脸来就知道自己预判了她,没忍住扬起嘴角。
笑得那叫一个神采飞扬,笑得姜昭拳头有点痒,想在什么东西——最好是夏明澈的肚子上——凿上几拳。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姜昭不咸不淡地说。
“放弃?”夏明澈低笑着重复一句,“我确实……考虑过。”
“那你再考虑考虑?”
“我已经考虑完了。”
夏明澈骤然收紧了怀抱,姜昭这才想起来这小子此刻正动手动脚胆大包天地和她抱在一起。
鼻尖是竹叶的清香,姜昭还真没想到夏明澈居然会用这种香料——不过这也不耽误她毫不犹豫地往夏明澈的肚子上攮了一拳。
“放开。”
“唔噗不放……唔噗。”
又被攮了一拳。
“你好大的胆子。”
“没有风险,怎么有收益呢?”
夏明澈的声音虚弱又轻佻。
姜昭扬眉,语气也轻佻起来,“你确定还要继续忤逆我?”
“这不是忤逆。”
夏明澈的手从她的腰挪到了肩膀,他紧紧揽着她,“这是决心。你怎么打,我都不会放手的。我有话一定要对你说。”
“你摇头的时候是不是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这么久都没让你想清楚,看来你脑子里的水不少。”
“不,我的回避不是……”
夏明澈怕她逃走一样拢住她的脑后,在她的头顶轻蹭着,像是想唤起主人同情的大狗,又像是迷茫的猫,他苦笑,“我只是想要想清楚,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一个轻率的人,你的身份改变了,这意味着很多,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考虑。”
姜昭本来想推开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一寸寸注视着她的眉眼,看进她的双眼,“就比如……你的容貌变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完全适应曾经那个女孩消失了……哪怕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可那个身份也有伪装,你们的面容、性格,细微的神态,可能还有喜好和某些观点看法都不一样……”
他尝试着剖析自己的心,“这让我很……难受。其实不是我在回避这段感情,而是我觉得——你抛弃了我,’卫迢’抛弃了我。”
那确实。
姜昭心里不无遗憾地点头,谁想到各位追上来了呢。
“我……我没拥有过什么感情,曾经我也有过出生入死的兄弟,可他们也……和我走散了。接下来的话你听了可能觉得我脑子不正常,可是我……我穷的只剩下钱了唔噗。”
这话确实可恶,姜昭想起自己被迫给他的那些钱,又狠狠地给了他一下。
夏明澈捂着自己的肚子揉,但就算这样,还是没放开她。
“我知道这很突兀,可这些话我想了很久,我想如果今晚不说的话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我是认真的,虽然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我想像过去一样叫你阿迢或者阿昭,可是我有资格吗?”
“我倒是想知道他们都怎么称呼你,他们的态度太自然了,就像你始终是你,从没变过一样,可是我还是会觉得你的真容有些陌生,你的声音也和从前略有不同,有时候我想开口叫你,可我该说’你’还是’您’呢?我该称呼你为老祖还是更加亲昵的称呼呢?”
“我不知道,我不敢,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很不安,你太强了……强到完全超出我的掌控,我曾经从未想过我会这样爱上一个人,我也从未想过我会想寻一位比我强得多我根本无法掌控的道侣,这太出乎我的预料了,完全不是我的行事作风。”
“但它就是发生了。”
“你应该感受到了,我在发抖,是的,我在发抖,我控制不住地颤抖,我在冒犯你,这完全违背了我的生存之道,冒着触怒一位渡劫期老祖的风险,冒着你一个不高兴就能让我人间蒸发的风险,我强行把你抱住,对你说这些你可能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厌烦的事情,这不是我的行事法则。”
“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甚至都无法亲昵地称呼你,我每时每刻都想……都想亲近你,亲昵地呼唤你,但我不能,我没有这个权利,我甚至觉得就是这些隔开了我们,让我们的距离如此遥远,让你此时哪怕就在我怀里,我也觉得你与我的距离是那么遥远。”
“我……我只是不安,可总有些东西是能让人不惜反抗本能去做的,就像你之于我。”
他呕吐一样把脑子里的东西酣畅淋漓地尽数宣泄了个干净,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这些东西困扰他太久太久,而现在,他像一个治好了陈年痼疾的病人、像他再次站起来的那个瞬间一样——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的视线控制不住挪到了姜昭的唇瓣,然后就挪不开了,鬼使神差地,他莽撞地吻了上去。
这一刻。
他心中甜蜜又痛苦地想,有这一刻,就是死了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