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堃前脚迈进顺义县衙,常昇后脚就把院门堵了个严实,瞪着眼道:你哪也不能去。
文堃气还没顺过来:舅爷爷,我是来主事的。
你主个屁事。常昇叉着腰,你娘把你交给我,就是让我看着你。你不懂事,你爹也不懂事,我再不懂事,天下人还不得笑掉大牙!
文堃在北平,能顶回李景隆,能顶王弼,可到了常昇这儿,他那些招引式全不管用了。
因为常昇根本不跟他讲道理,常昇只跟他来硬的。
舅爷爷。文堃缓了缓语气,城里有几万百姓,我得去看看他们。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常昇眼睛一瞪,你也是念过书的人,千金之子不垂堂,这道理都不懂?你爹送你来当县令,是让你学治县的,不是让你来送命的!
文堃也恼了,我要是连城门都不敢出,还当什么县令?
你给我闭嘴!常昇指着他鼻子,你是太孙!你爷爷是皇帝,你曾祖还坐在南京等着抱玄孙呢!你给我安安稳稳在这院里待着,就是最大的孝!
文堃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墙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哭声,隔着堵墙听不太真切。文堃的步子不由自主往门口挪了半步。
站住。常昇一把按住他的肩,你是不是非要我连夜把你送回南京去?
文堃转过身,盯着他:舅爷爷送我一个试试。
常昇气笑了:好小子,长本事了,敢跟你舅爷爷顶嘴了?比你爹有出息!
他撸起袖子上前,反手架住文堃胳膞,“难怪徐钦管不住你。你这性子,究竟像谁?嗯?”
文堃见他来真的,先软了下来,声音里带着讨好:
舅爷爷,我不是要逞能。我我身为县令,躲在院里不出头,他们还怎么信朝廷?这样吧,你让我上一趟城楼,跟他们说几句话,这总行了吧?
常昇被他磨得没法,让徐钦把人清了,地拿开水使劲冲洗,城楼上下空旷得像一座空壳。
风卷上来,文堃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底下站着五六个里甲长,隔着几丈远,仰着头看他。
常昇就站在身侧半步,一只手搭在箭垛上,眼睛盯着他。
文堃低下头,声音尽量放平:城里,死了多少人了?
底下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前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弯了弯腰,答得又快又稳:回殿下的话,到今早为止,八口。
八口。文堃重复了一遍,哪几个坊的?
东坊两口,西坊两口,南坊一口,北坊三口。那人答得顺溜,丧主都安置妥了,没敢停灵,当日就烧了。按您...按上头吩咐的规矩办的。
药呢?他又问,发下去了没有?
发下去了。医官挨坊送,挨家挨户查体温。这几日天凉,好些人只是受了风寒,咳几声,两剂药就压下去了。
文堃又点了点头,这话说得也顺,一时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又问了一句:口粮呢?还够撑几天?
够的够的。那汉子忙不迭接道,城外三里设了中转,粮车进不来,可米面油盐一回都没断过。百姓知道太孙殿下…知道朝廷没忘了咱,心里都安定着呢。
文堃忽然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堂上审案,而这些里甲长答得未免太齐整了些。
可转念一想,瘟疫当头,老吏们手里有现成的章程,答得利索,原也是应当的。
他往又往下探了探身:
我住在县衙后院。瘟疫不除,我不出顺义城。你们回去告诉百姓,不会饿着你们。
底下七嘴八舌应道:是,是,殿下放心,草民这就回去传话…殿下保重…
文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了。
常昇这时才慢悠悠道:问完了?
问完了。文堃转过身,舅爷爷,底下的人,答的倒是都挺熟的。
常昇哼了一声:熟还不好?走吧,下楼喝口姜汤,驱驱寒。
文堃跟在常昇身后往城楼下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文堃扒了半碗粥就往外走。
干什么去?常昇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我去见瞻基和于谦。他们守着城,我到顺义两天了,总得递个话过去,心里才踏实。
身后一声,常昇把碗撂在案上。
站住。
文堃脚转过身来。常昇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神色格外阴沉。
你懂不懂,鼠疫传起来有多烈?常昇一字一字问,打一个喷嚏,隔着一间屋都能染上!染上就烧,烧了就死,三天,人就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常昇指着他鼻子,你知道,你还想着满城乱跑?
文堃梗着脖子:我不是乱跑。我就去见一见我的人.…
你的人?谁是你的人?
常昇截断他,
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你是太孙!你这会儿出了这扇门,你碰见谁,谁就得跟着你提心吊胆一天。你要是染上点什么,整个北平,就得为你一个人天翻地覆!
我没那么金贵…
你金贵不金贵,由不得你说了算!常昇声音陡高,你在顺义,除了我,谁也不能碰。这是死的!
文堃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愣。
常昇缓了口气,声音却更沉了:
文堃,你听舅爷爷一句。你要真是个寻常县官,我早放你出去了,你想怎么跑怎么跑。可你不是。你是太孙,是国之储君。”
“你这会儿要是染了疫,你爹,
常昇说到这儿,声音竟有些发颤,
你爹得跳河!你爷爷当场就得驾崩!你曾祖,一口气上不来,就没了!你摸着良心说,你怕不怕?
文堃愣住了。
常昇声音低下去,你以为我愿意管你?我这是看在…看在....你那早死的奶奶的份上!
文堃浑身一冷,舅爷爷…
常昇眼睛看着别处,我姐二十四岁就没了。我家老头子,不到四十就没了。都是为了你们朱家。
文堃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常家,上辈子欠你们朱家的。你要是折在顺义,我拿什么跟你爹交代?拿什么跟我那死去的姐姐交代?
他这话说得很平,却比任何呵斥都让文堃心里发沉。你总搞不清自己身份。
常昇叹了口气,你爹究竟怎么教你的?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爷爷让我看着他。现如今,你爹又把你交给我看着。
你让我怎么看?你是太孙,你不是寻常孩子,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
文堃忽然就泄了那口一直撑着的气。“舅爷爷,我不去了。我就在院里待着。
常昇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松了口,慢慢点了点头:嗯,这才对么,回屋躺着去吧。
文堃又问了一句:舅爷爷,我奶奶走的时候,我爹多大?
常昇很低地应了一声:十一天,怎么?
次日午后,外头传话进来:于县丞、朱县尉递了话,问太孙安好。
文堃隔着窗,让人回了句我好,你们守好城。连人影都没见着。
那之后,文堃就真的在县衙后院住了下来。
常昇在耳房隔壁支了个灶,一日三餐,亲手做。
文堃头一顿吃得直皱眉,实在没忍住,说道:舅爷爷,您这手艺,比县衙伙房差远了。
常昇哼了一声:你还嫌弃?那我明天送你回北平,让你娘给你做好的吃。
文堃立刻闭嘴,老老实实把碗里最后一口扒干净。
就这样过了十几天,城里城外的消息,一天能听着几耳朵。
今天哪个坊又少了人,明天哪条街的铺子关了门。
文堃见不着瞻基,见不着于谦,见不着任何一个人。
两个月后,他终于走出了县衙大门,见到了瞻基和于谦,他们比他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