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里的日子不紧不慢流淌着,文堃甚至疑心,那场令人胆战心惊的瘟疫,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瘟疫过去了,顺义县上上下下还是懵的。
三四天后,于谦才低声告诉他:
“超过三成县民死于这场瘟疫,整家整村地灭,死者死相可怖。幸而杨士奇处置果断及时,瘟疫终究没有蔓延到顺天府。“
朱文堃没有打听细节,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了生死无常,人命如草芥。
瞻基一向嘻嘻哈哈,今儿也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整个县城、乡村遍撒石灰,杂草杂树悉数铲除。街道上行人稀疏,眼神空洞。处处飘着白幡,飞着纸钱。
文堃让书吏把布政使司历年旧档都调了出来。
本朝的,前朝的,一匣一匣堆在案头,灰扑扑的,边角被虫蛀得稀烂。
他原是想查顺义往年的灾赈账目,好安排疫后重建,可翻着翻着,手就慢了下来。
洪武十八年,北平大疫。牒文写得公事公办:属县大疫,民死者相枕籍,官施药、开漏泽园收骨。
再往前翻,是一册元末手记,字迹褪得发黄,不是官样文章,倒像是哪个老学究随手记在账本上的。
至正四年,黄河决口,大水过去了,瘟疫也跟着起来,一村一村地死,惨不忍言。
手记里没有大话,只写了句吾乡一里,竟日不闻人声。
文堃又翻了几页,越翻心越沉。
至正年间、洪武年间,中原、两淮、江西、山东,大疫一场接着一场。
元末国初有多少人死在那上头,这笔账是算不清的
文堃合上卷册,想起治下那些白幡,那些还没收净的纸钱,那些空洞的街巷,对于谦说:
瘟疫是真的难治。可人住的地方干净些,老鼠少些,水干净些,兴许下一回,就能少死几个。
县里那些茅坑、水沟、棚户,都拆了修了,洒石灰。这笔银子,我去跟布政使司要。
于谦慢慢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顺义这次遭了疫,元气大伤,没十年二十年休养生息,是缓不过劲来的。”
次日,文堃的亲笔帖子递进北平布政司,帖子里附了一句:
疫气经年必再至,与其临事仓皇,不如平日积备。此非一时之政,乃长久之计也。
梁凤翼接了帖子,哪敢怠慢,当即亲往顺义面见太孙。
文堃在县衙后院接见他,桌上摊着旧档里的北平大疫牒文。
梁凤翼看了一眼,便懂了,弯腰道:殿下这是防患于未然,臣这就去核,银子本月内拨到。
文堃摆手:急什么,我不缺你这笔银子,你把底下各县也一并查一查,哪一县的老鼠窝、茅坑、臭水沟没清干净,疫气就从哪一处再起来。
梁凤翼后背一紧,躬身道:殿下高见,臣领命。
送走梁凤翼,文堃坐回案前,忽然想起什么,唤来徐钦,舅舅。
徐钦正在后头逗猫,闻言凑过来:怎么了?
你替我出去寻些人来。
寻什么人?
文堃道:你去四乡八里访一访,那些土郎中、赤脚大夫,谁家有家传的方子,谁懂怎么避疫,谁亲手救活过人,都访出来。
徐钦一愣:访这个做什么?
文堃道:收进档里。官医治的是王公贵人、富家大贾。可瘟疫来时,死得最多的是平头百姓。
徐钦看了他半晌:成,我这就去。舅舅总算有点正经差事干了。
文堃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县衙,又低头看了案上发黄的手记,“吾乡一里,竟日不闻人声。”
至正四年那老学究,大概也没想到,他记下的这一句话,会深深刺痛一个后世的小子。
梁凤翼拨的银子很快到了,数目却不甚多,零零碎碎两三千两,修几处沟渠,洒几车石灰,勉强够。
要拆棚户,重排下水,整治全县水道鼠窝,这点银子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于谦在旁看,皱眉道:布政使司牵一发动全身,处处要银子,能匀出这些已是不易。
我知道。文堃把公文合上,可这点钱,填不满一个县的窟窿。
他坐了半晌,提笔给徐令娴写信:
儿臣想用自己那些年攒下的俸禄,替顺义重新整治一遍,先问娘一声。
信送出去了,文堃心里也不是没有犹豫。
可他一合眼,就是那些翻飞的白幡,空洞的街巷,
三天后,十万两银票就送到了顺义,同来的还有徐令娴一封短信。
你的钱,你作主。另附银二千五百两,是娘自己添的,给县里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添件衣裳添双鞋。
文堃鼻子酸了一下,又赶紧压了下去。
他先把县衙东边那排年久失修的棚户拆了。
那地方本是一溜土坯房,被烟熏得发黑,墙皮簌簌往下掉屑,一到雨天,粪水便往低处淌,漫过门槛,渗进墙根。
他一间一间走进去看,捂着鼻子问:这地方,人能住?
殿下,里甲长擦着汗,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文堃卷起袖子,扛起一根拆下来的旧木料,往墙外拖。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文堃回过头,先把旧料清出来,好腾地方新修。
他这一带头,县里那些原本缩着手的工役、民夫,拆墙的拆墙,清沟的清沟,运石灰的运石灰。
文堃天天泡在工地上,雨天挽着裤腿蹚查看排水沟的走向,晴天顶着大太在棚户地基旁看木匠下料。
徐钦去四乡寻访郎中,跟前只有于谦、瞻基,还有几个书吏跟着,走得两腿都是泥。
朱文堃亲自盯着几处最要紧的工事。
城南那条年年淤塞的排水渠,重新挖深拓宽,两岸砌了石。
西街那排被粪水泡烂的棚户,改成了砖墙瓦顶的新屋。
县里的几十眼老井,请人淘了一遍,井口加了石栏,免得雨水污物倒
两个月下来,顺义县城街道干净了,沟渠通畅了,泛着干爽的生气。
那些原本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些光。
于谦看着他晒得黢黑的脸,说了一句:殿下来顺义,是来对的。
文堃道:“亡羊补牢,未为晚矣。我应了顺义县令的名,总得为县民办点事,不然会被人骂的。”
瞻基笑道:“这么好的县太爷,谁舍得骂?吏部的考功册子上,你怕是北平布司头名了。”
文堃摆摆手,擦了把汗,又往下一处工地去了。
他终于明白父亲那天对他说过的话:
“我宁愿你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也不愿意你志大才疏,好大喜功。先知道些民间疾苦,治国理政才不会飘在半天云里。
有些人,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雄主,纵横捭阖,好不威风,在别人眼里,却不过是个愚不可及的笑话。
比如刘彻,比如杨广。一个败光了祖宗四代的家当,一个二世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