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爷爷好。”林凛放下饭盆,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陈老连忙摆手,眼里却泛起笑意,“你爷爷身体还好?有年头没见他了,五八年那会儿,我们还一起在青岛船厂啃过窝窝头呢!”
林凛心里一动。五八年,正是蛟龙二号出事的那年。
“依公身体挺好的,”她斟酌着词句,“就是腿上的旧伤,阴雨天会疼。”
陈老的眼神黯了黯,拿起筷子扒了口饭,含糊道:“能活下来就好……当年那场事故,能活下来的不多。”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林丕和给女儿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是食堂大师傅的拿手菜。
“吃,多吃点。”林丕和声音温和,“你依嫲交代了,让你每顿至少吃二两肉。”
林凛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哭笑不得:“依爸,我吃不完……”
“吃不完我帮你。”林丕邺笑嘻嘻地伸筷子,被林丕和一眼瞪回去。
“依凛在长身体,你跟她抢什么?”林丕和把另一块肉夹到女儿碗里,“你依叔就这样,没个正经。”
“我这是帮她分担压力嘛!”林丕邺嬉皮笑脸,转头对林凛挤眼睛,“依凛你看,你依爸偏心,就知道疼你,不疼我这个弟弟。”
一直埋头吃饭的林丕伟突然抬起头,小声道:“二哥对谁都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话。林丕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默默给他也夹了块肉。
陈老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咂咂嘴:“老林家的孩子,都一个样,面冷心热。”他指了指林丕和,“你爸当年也是,闷葫芦一个,可要是同志有困难,他能把最后一口粮让出去。”
“陈工认识我爸年轻时候?”林丕和来了兴趣。
“何止认识!”陈老放下筷子,眼睛亮起来,“五三年,我们在苏联学习,你爸是班里最小的,可俄文学得最快。那些老毛子的图纸,他看一眼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有一回,有个关键数据苏联专家故意给错了,你爸硬是熬夜三天,自己算出来了!”
林凛听得入神。这些事,爷爷从来没说过。她只记得爷爷腿上的伤,记得他深夜在祠堂里对着那些泛黄图纸发呆的背影,记得他教她针灸时说的“医者仁心,但也要有雷霆手段”。
“后来呢?”她问。
“后来?”陈老叹了口气,“后来就出事了。五八年八月十五,蛟龙二号最后一次出航,你爸本来在名单上,临出发前突然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站都站不稳。组织上让他留下来,换了个年轻同志上去……”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像是要透过三十年的时光,看见那个月圆之夜的海。
“那十七个人里,有我的徒弟,有你爷爷的徒弟,有刚从苏联回来的高材生,有结婚才三天的……”他抹了把脸,“最小的那个,虚岁才十八,是偷了家里的户口本报的名。”
食堂里只剩下碗筷的碰撞声。远处训练的口号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在晨风里飘得很远。
林凛低下头,看着饭盆里那块红烧肉。酱汁浓稠,油光发亮,是现在这个年代难得的油水。可三十年前,那些叔叔伯伯出航前吃的最后一顿饭,可能只是窝窝头就咸菜。
“陈爷爷,”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蛟龙二号,我能开。”
“啪嗒”,陈老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启动蛟龙二号,接那十七位叔叔伯伯回家。”林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食堂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穿着宽大作训服的小女孩身上。她坐在长条凳上,脚还够不着地,可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坚定,像秋日里闽江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凿穿岩石的力量。
陈老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凛以为他会发火,会骂她不知天高地厚。可老人只是慢慢弯下腰,捡起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
“你爷爷教了你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烧山火针法,”林凛说,“还有,林家的血脉怎么唤醒龙血。”
“龙血”两个字一出口,陈老的脸色就变了。他猛地抓住林凛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谁告诉你的?谁跟你说‘龙血’的?”
“依公说的。”林凛忍着疼,没挣开,“他说,那是太姑奶奶从德国带回来的,是启动蛟龙二号的关键。”
陈老的手松开了。他像是突然老了十岁,背佝偻下去,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微微发抖。
“你太姑奶奶……”他喃喃道,“林景澜……她是个奇女子啊……”
“陈工!”周老师匆匆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这些话,不该在这里说。”
陈老抬起头,看着周老师,又看看林凛,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咬了口没熟的柿子。
“是不该说,”他站起身,端起饭盆,“可憋了三十年,再不说,我怕带到棺材里去。”
他走了,背影在食堂门口的阳光里拖得很长。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在八十年代崭新整洁的军装和工装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幽灵。
“依凛,”林丕和放下筷子,神色严肃,“那些事,你知道多少?”
林凛沉默片刻,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铜钱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的八卦图案和“光绪通宝”四个字,像是用血写成的。
“依公说,这是钥匙。”她轻轻摩挲着铜钱边缘,“月圆之夜,石狮左眼。铜钱裂,银针出,血脉醒,蛟龙归。”
林丕邺倒吸一口凉气:“石狮左眼?是不是林家祠堂门口那对石狮子?”
“是。”林凛点头,“左眼是空的,依公说,要把铜钱放进去,才能拿到真正的钥匙。”
“真正的钥匙……”林丕伟喃喃重复,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白,“是不是三根银针?”
林凛猛地抬头:“四叔你怎么知道?”
林丕伟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我……我小时候,见过一次。那年我五岁,发烧说胡话,依爸抱着我去祠堂。我看见他从石狮左眼里掏出个铜匣,里面就是三根银针……他用针扎我手指,我哭了一夜,第二天烧就退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林丕和和林丕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依爸从来没说过……”林丕邺声音发干。
“他不能。”周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们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龙血’的事,是最高机密。知道的人,要么在蛟龙二号上,要么……”
她没说完,可所有人都明白了。要么在潜艇里,要么,已经带着秘密进了坟墓。
“可依凛才六岁!”林丕和突然激动起来,拳头砸在桌上,碗筷哐当作响,“她还是个孩子!凭什么让她担这么重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