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问题。”林丕邺也举手，“林丕邺，水电工程师，申请加入动力组，负责蛟龙二号的电力系统和液压系统修复。”
“批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丕伟。他低着头，手在桌下绞成一团，嘴唇抿得发白。
“我……”他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叫林丕伟，我……我没什么本事，就会点水电工，力气还有点。我申请……申请加入后勤组，搬东西，扛设备，我都行。”
会议室里有几声低笑，但很快止住了。
周老师看着这个满脸通红的中青年男人，目光复杂。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和郑闽的关系，知道他为这个决定付出了什么。
“批准。”她说，声音温和了些，“后勤组也需要人手。林丕伟同志，欢迎加入。”
林丕伟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他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有问题。”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看向讲台——是林凛。不知什么时候，她站到了周老师身边，小小的个子还不到讲台高，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林凛同志，请讲。”周老师退开一步，把讲台让给她。
林凛深吸一口气，踮起脚，才勉强能让所有人看见。她举起手里那枚铜钱，铜钱在投影仪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枚铜钱，是我太姑奶奶林景澜留下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嫩，可话语里的分量，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它是钥匙，能打开蛟龙二号，也能打开一段被掩埋的历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爸爸、三叔、四叔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后排的陈思和王海，看向每一个穿着军装或工装的人。
“我知道，我才六岁，在座的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可能觉得我太小，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可我想告诉各位，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爸爸，有三叔，有四叔，有周老师，有在座的各位，还有在海底等了三十年的十七位叔叔伯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会用我学的每一分知识，用我身上的每一滴血，用我林家的传承，用我郑家的蛊毒，去做我该做的事。”林凛握紧了铜钱，铜钱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危险。我只怕，辜负了那些等我的人，辜负了这身血脉，辜负了这个时代给我的机会。”
她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然后，掌声雷动。
后排，陈思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还不肯停。王海也鼓掌，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孩，眼睛亮得惊人。
前排，林丕和看着女儿，眼里有泪光，也有骄傲。林丕邺拍着大腿，连说“好！好！”，林丕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老师走上前，轻轻按住林凛的肩：“说得好。现在，我宣布，‘蛟龙计划’第二阶段，正式启动。”
她切换最后一张幻灯片。幕布上，是蛟龙二号的剖面图，每一个舱室，每一条管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在指挥舱的位置，用红笔圈出了一个点，旁边有一行小字：归魂针，刺入点。
“散会。”周老师说，“各小组组长留下，其他人，按计划行动。”
人们陆续起身，往外走。经过林凛身边时，有人朝她点头，有人朝她微笑，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样的。”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工程师说，他胸前别着一排勋章，最上面那枚是“蛟龙计划”特别贡献奖。
“小同志，加油。”一个穿海军蓝的女军官说，她肩章上的星，是上校。
林凛一一回应，不卑不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累了吧？”林丕和走过来，把女儿抱起来，“走，依爸带你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嗯。”林凛把头靠在爸爸肩上，闻着那熟悉的烟草味，心里踏实了些。
四个人往食堂走。阳光正好，海风习习，远处传来训练的口号声，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
“依爸，”林凛突然说，“等我从海底回来，我想吃依嫲做的红糖糕，吃依姑炖的老鸭汤，吃依妈做的海蛎饼，吃依叔买的肉松，吃四叔带的花生糖。”
“好，都吃，管够。”林丕和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我还要去看依锦和依辉，去抱抱依京和依涯，去教依岽走路，去给依漺扎辫子。”林凛掰着手指数，“还要去学堂叔公家的幼儿园，去看堂婶婆种的花，去海边捡贝壳，去山上摘野果……”
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家里的每一个人，说村里的每一条路，说那些平常的、琐碎的、温暖的日常。
林丕和静静听着，不时“嗯”一声。林丕邺和林丕伟也听着，听着这个六岁孩子，用稚嫩的声音，描绘着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那是他们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地方。
是那十七位英魂，等了三十年，想要回去的地方。
是这枚铜钱背后，所有的血与泪，所有的牺牲与等待，最终指向的地方。
食堂到了，饭菜的香味飘出来。红烧肉的浓香，清蒸鱼的鲜香，炒青菜的清香，混在一起，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林凛从爸爸怀里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作训服对她来说还是大了，可穿在她身上，自有一股挺拔的气度。
“走，”她说，眼睛亮得像星星，“吃饭去。吃饱了，好干活。”
四个人走进食堂，融入排队打饭的人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海面上，一群海鸥飞过，翅膀划过蔚蓝的天空，划向更深、更远的海。
那里，蛟龙二号在等着。
等着月圆之夜，等着那个握有铜钱钥匙的孩子，用一根银针，打开生死门，接十七个漂泊了三十年的魂，回家。
食堂里人声鼎沸，大铁锅炖菜的香气混着米饭的蒸汽，在晨光里氤氲出温暖的雾。战士们端着搪瓷碗排队，不锈钢勺碰着碗边叮当作响，说话声、笑声、碗筷声混成一片，是独属于军营的热闹。
林凛捧着比她脸还大的饭盆，小心翼翼地跟在爸爸身后。作训服袖子太长，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裤腿也拖在地上，走起路来窸窸窣窣的。几个路过的战士想逗她，被周老师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小同志坐这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挪了挪位置，让出靠窗的长条凳。他胸前别着“蛟龙计划”的徽章，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边，露出手腕上戴了多年的上海牌手表。
“谢谢陈工。”林凛认得他，潜艇结构组的陈老，参加过第一艘国产潜艇的设计。前几世在电视里见过他的照片，那时他已经卧床不起了。
陈老推了推老花镜，仔细打量林凛：“你就是周工说的那个孩子？林敬波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