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姓林。”周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可眼底的波澜出卖了她,“因为她是林家这一代,血脉最纯的孩子。因为蛟龙二号的控制系统,是用林家人的血和德国人的技术,糅合出来的怪物。只有林家嫡系的血,才能启动,也只有郑家嫡女的蛊,才能控制。”
她顿了顿,看向林凛:“你奶奶,郑美娇,是郑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女。她的蛊,传给了你。”
林凛想起奶奶那双永远温暖的手,想起她种地时哼的歌,想起她迷糊地放多了盐,还硬说“咸点下饭”。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样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会是“郑家嫡女”,会身怀能控制“龙血”的蛊。
“依嫲知道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知道。”回答的是林丕和,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她一直知道。所以她才让你学医,学针灸,学所有林家祖传的东西。她说,技多不压身,可我们都没往深处想……”
林凛突然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奶奶总在她扎针时站在旁边看,明白为什么她背错一个穴位,奶奶会罕见地生气,明白为什么她第一次成功施出“烧山火”,奶奶抱着她哭了半夜。
那不是喜悦的眼泪。
是恐惧,是无奈,是知道这个孩子终将走上那条路的心疼。
“依爸,”她抓住林丕和的手,那双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常年绘图留下的薄茧,“我不怕。”
“可我怕!”林丕和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红了,“我怕你像你太姑奶奶一样,我怕你像那十七个人一样,我怕我闺女……”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
林丕邺拍拍二哥的背,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林丕伟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抠得指甲发白。
“二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让依凛去吧...”
林丕和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你说什么?”
“我说,让依凛去吧!”林丕伟抬起头,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这是林家的债,是依爸欠的,是姑奶奶欠的,是咱们所有人欠的。依凛是林家的孩子,这债,她得担。”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可咱们不能让她一个人担。我虽然没本事,可我有力气,我能搬东西,能扛设备,能给她打下手。二哥,三哥,咱们一起去。要活一起活,要死……”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林丕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死不死的!咱们都得活着,好好的活着,回家吃依妈做的红糖糕,吃二嫂做的海蛎饼!”
林凛看着爸爸和俩个叔叔,看着他们或激动或隐忍或豁出去的脸,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依爸,三叔,四叔,”她擦掉眼泪,站起来,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作训服里挺得笔直,“咱们都好好的,一起去,一起回。我还要吃依嫲做的红糖糕,还要教依岽走路,还要给依漺扎辫子,还要去看依姑的双胞胎……”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林丕和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好,”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鼻音,却异常坚定,“一起去,一起回!依爸陪你,你三叔四叔都陪你。咱们老林家,没有怂包。”
“谁怂了?”林丕邺抹了把脸,强笑道,“我林老三在东海舰队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就是下个海吗?!老子当年……”
“当年差点淹死在海沟里,还是我捞上来的。”周老师冷不丁插嘴,眼里有笑意。
林丕邺的脸“唰”地红了:“周工!这事能不提吗?”
食堂里响起低低的笑声。那几个偷听的战士憋不住,笑出了声,被班长瞪了一眼,赶紧埋头吃饭。
气氛松动了些。窗外的阳光更亮了,海鸥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吃饭吧!”周老师端起饭盆,“吃完了,带你们去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林凛从爸爸怀里探出头。
“蛟龙二号的……孪生兄弟。”周老师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姐姐。”
饭后,周老师领着他们穿过基地,来到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这栋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的牌子已经锈蚀,只能隐约看出“第七实验室”几个字。
“这是五十年代建的,”周老师掏出钥匙打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当年中德合作的项目,德方提供技术,中方出人出力。蛟龙二号就是在这里完成总装的。”
门后是条长长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随着他们的脚步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凛握紧爸爸的手。走廊很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像是多少年没见过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海水的咸腥,又像是别的什么。
“到了。”周老师在走廊尽头停下,面前是另一扇铁门,比外面那扇更厚,上面有个转盘式的锁。
她开始转动转盘,左三圈,右两圈,左一圈,右四圈。锁芯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这是德国造的保险门,”周老师一边转一边说,“三十年了,还能用。”
最后一圈转完,她用力一推,铁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比林家祠堂的正厅还要大上三倍。穹顶是弧形的,上面镶嵌着某种会发光的矿石,在黑暗中像星空一样闪烁。大厅中央是个巨大的水池,水是深蓝色的,平静如镜,倒映着“星空”。
而水池中央,停着一艘潜艇。
不是模型,是真正的潜艇。流线型的艇身,锈迹斑斑的外壳,舱门上“蛟龙一号”四个大字已经褪色,可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势。
“这是……”林丕和的声音在颤抖。
“蛟龙一号,”周老师走进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蛟龙二号的原型艇,也是你姑奶奶林景澜……最后工作的地方。”
林凛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想起那些破碎的片段,想起梦里那个穿着旗袍站在潜艇前的女人。
“太姑奶奶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周老师走到水池边,蹲下身,手指轻轻划过水面,“从设计到建造,从头到尾。这艘潜艇的每一个螺丝,每一根管线,她都摸过。”
林丕邺走到潜艇旁,仰头看着这个钢铁巨兽。艇身有二十多米长,在幽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沉睡的龙。它的外壳上布满了刮痕和锈迹,可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良工艺。
“德国人造的?”他问。
“中德合造。”周老师站起身,打开墙上的开关。几盏大灯亮起,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