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悄然消退,东方的天际浮现一抹鱼肚白。
张昊爬了起来,拿上杯具洗具钻出帐篷。
昨晚狂欢的篝火余烬未灭,烟雾缭绕,丝丝缕缕不绝,草窝里到处可见醉酒酣睡的家伙,这就是红薯烧的魅力,鞑子们根本经不起诱惑。
下游河湾有一片房屋,都是木头做支架和门框,一圈砌上土墙,用苇草搭盖,房顶晾着许多皮张和各类药材,周边的树上挂满大大小小风干的猎物和渔获,木桩上拴着看家的狗子。
采集和渔猎是鞑子食物补充,皮张、香菇、药材等,则是与汉人交易的重要物资,至于顿顿牛羊肉,牧民们真的吃不起,显而易见,此地靠近蓟镇边境,成了朵颜部一个固定居所。
东北边的黝黑山脉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那里是王好文口中的可可河套,也是曾经的大宁都司治所,如今变成董狐狸的本部营地。
张昊蹲在河边捯饬一通,提壶水进帐,坐在狍皮褥子上点着火,柴草烧得噼啪响,放两块干牛粪,架上水壶,烟雾被上面天窗抽走。
毡帐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红烧牛粪味道,他从铁盒里取些茶叶丢杯中,盯着火塘的眼神有些失焦。
大宁都司设置于洪武年间,下辖10卫,包括朵颜三卫,与辽东、宣府东西应援,形成抵御鞑虏的第一道边防线,战略地位极其显要。
后来永乐削藩,撤掉宁王镇守的大宁防区,传言是为了报答朵颜三卫在靖难时的援助,报答是不可能报答的,真实目的是以夷制夷。
随着明军撤走,国力下降,失去敬畏的朵颜三卫反水,察哈尔土蛮汗东迁后,辽东与宣大二镇的联系中断了,第一道边防冰消瓦解。
大宁左控辽东,右制蒙古,当年曾是明军北伐残元的桥头堡,如今对他来说,则是攻略左翼三万户,并阻止其勾连辽东女真的关键。
可惜蓟镇戚家军尚未成型,辽东军卫更不靠谱,好在战争形态不止军事,还有经济、文化、生物等样式,完全可以做到杀人不见血!
而今眼目下,董狐狸本部仍盘踞大宁城,土蛮汗并没有拿下此地,这是天赐良机,倘若协助朵颜部死死滴守住大宁,剩下就好办了。
鞑靼左翼三万户,其中喀尔喀部一直固守祖宗根本之地漠北,这是蒙古习俗决定,即幺儿守家,因此喀尔喀宗主基本不会受到打扰。
察哈尔土蛮汗即将把兀良哈三卫蚕食殆尽,本部十多万部族,早已渗透东北平原,亦即奴儿干都司,好巧不巧,就在他的卧榻之侧。
火器时代,真的没有游牧民族猖狂空间,老子的奴儿干开拓团岂是吃素滴,不过土蛮汗部众太多,如何分化、消化和同化尚需斟酌。
“老爷。”
帐帘撩开,耿照送来一碗蛋炒饭。
“去把宋大有叫来。”
张昊沏上茶干饭,把自己的打算给宋大有说了,过来头人大帐,叫醒酣睡的长昂,等这货干掉两碗奶皮子,拉着他去拔兔大帐接着喝。
拔兔喝红薯烧就跟喝凉水似滴,三碗下去,醉得爹妈不认,张昊就喜欢蒙古大兄弟这种豪爽劲儿,觉得义乌小商品攻略大宁这波稳了。
辞过银安哈屯,又去长昂二叔长秃大帐,一通开诚布公商议,长秃代表大哥董狐狸,在生意代理契约上按下手印,发誓绝不违约云云。
张昊有样学样,又是一番掏心窝子,生意搞定接着喝,席间极力劝说老叔,朵颜部应投靠英明的俺答汗,抵御土蛮汗这个豺狼的兼并。
长昂愁眉苦脸道:
“俺答汗已经下令,朵颜部要随营助战,月底前必须赶到丰州,投靠之事只能等战后再说。”
张昊拧眉点头,看来战事最迟下个月爆发,胖虎的开拓团恐怕无法及时抵达战场。
“大哥,听说俺答汗建有上百个板升城,农牧并举,蒙汉杂居,商机大大滴,我想跟你一起去考察一下,可否?”
“兄弟,打仗要死人······”
长昂苦劝。
张昊借着酒劲放豪言,坚持要随军。
“安坐家中,哪来的银钱······”
长昂、长秃叔侄俩对对眼。
“你若是不怕,那就一起去!”
张昊称谢,一场大酒喝到黄昏才罢,死狗似的,被长昂手下抬了回去。
睡到半夜起来喝杯茶,研墨沉思片刻,提笔便停不下来。
先给蓟辽总督谭纶去信,使团被掳一事亟待了结,他怕谭纶顶不住上面压力,派兵杀来。
蓟辽总督一职是庚戌虏变后设立,此官难当,首先是内忧,做事被巡抚、巡按、巡关掣肘,其次是外患,鞑子一旦破关,就得掉脑袋。
嘉靖时期,总督王忬、也就是王世贞他爹,未能挡住鞑子打草谷,论罪处死,继任者杨选也一样,朵颜卫攻破墙子岭,杨总督被处死。
一通官话末尾,添上几个疑似藏匿外事使团成员的岛屿,把做成裹肚的圣旨和书信一并封好,完事接着笔走龙蛇。
土蛮汗十多万部众的需求即市场,有生意打底,与朵颜部联手守住大宁不难,武力保障任务自然是奴儿干开拓团承担。
此事需要给胖虎详细交代,嗯、差点忘了问候一下正妻幺娘,罪过罪过。
还要给隆庆皇兄上密折,主要是编个曲折故事,交代是如何发现了传国玉玺线索,为自己不务正业,到处乱跑做注脚。
至于出使棒子国的使命,与查找传国玉玺这件大事相比,真的不值一提。
他给素嫃也写了一封信,亲人嘛,相信妻子能理解自己的苦衷,这不叫渣,而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被儿女情长羁绊,大丈夫当如是也。
翰动若飞,纸落如云,捣鼓到天亮才搞定。
信使非王怀山莫属,去趟喜峰口,中午就回来了,堪称神行太保,张昊很满意,下令给拔兔、长秃各赠送一车货物,跟随长昂前往大宁。
可可河套地形复杂,既有巍巍高山,又有起伏丘陵,南面还有水草丰美的广阔草原。
大宁本就是座坚城,又被朵颜部视为根基,城墙除了有些岁月痕迹之外,没有任何损毁,看上去煞是雄壮,难怪土蛮汗迟迟没有动手。
张昊过来时候,一路上还见到许多倾倒废弃的边墙墩台,估计是秦汉时期修的旧长城。
长昂在城中有座宅邸,孩子一大群,竟然像汉人一样,穿着肮脏的孝服,看到堂上供的灵位牌子,张昊冒昧询问,急忙让小荆去香烛店买来祭奠用品,恭恭敬敬上香磕头。
原来长昂之父、朵颜卫都督“董鹰厄”带着弟弟董狐狸,去年为土蛮汗先驱,攻打界岭口关隘,被明军火器击毙,痛哉。
人虽然死了,但是朝廷封的官不能丢,否则没法朝贡互市,今年朵颜部派人去广宁求见辽东巡抚王之诰,哭诉一番,经朝廷诏准,董狐狸袭兄都督职务,没错儿,就是这么荒唐吊诡。
长昂老婆是科尔沁部落领主青拔卜长女,叫东桂哈屯。
哈屯者,贵族夫人也,至于科尔沁,并非达延汗一系六万户的组成部分,而是以叔王身份独立存在,游牧区域在嫩江流域和呼伦贝尔草原,并对兀良哈朵颜三卫有军事统辖权,明末与野猪皮联姻,乃满蒙一家亲之先驱也。
这位指挥使夫人卧床不起,病的不轻,张昊拿出老中医手段,悉心把脉,对症下药。
他在大宁住了三天,等不到董狐狸,可汗大点兵,定有期限,长昂不敢耽搁,率部众五千余西进,其实朵颜部老少加起来也不足万人。
宋大有等人留下张罗开店铺的事儿,张昊带上王怀山、王好文、耿照,随军出发。
千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从辽东到甘肃,关外都是俺答汗地盘,一路不时能碰到鞑子的小股骑兵,这是大战之前的情报战。
明军有边防预警系统,即传烽哨所与夜不收,大战将至,插入边外的明军墩台戍卒,便是鞑子摧毁和绞杀的对象。
朵颜部众晓行夜宿,这天过了榆木川,到达插汉脑河畔,被一队探马拦下。
只见远处蒙古包如云,战马成群结队,悠闲的在插汉脑河边吃草,晴空万里,南边能看到宣府城墙,这里就是张北地界。
长昂听说大汗手下猛将“脑毛大”在此驻军,不敢怠慢,喝叫部下就地待命,速速前去拜见上将军。
军中约束甚严,周边有骑兵巡逻,张昊只能躺在草窝里,望着天上云朵发呆,听到马蹄声挺腰坐起。
长昂跳下马,过来一屁股坐下,拔开酒囊灌两口,拽着大胡子开劝:
“兄弟,脑毛大让我暂驻候命,弄不好就要打起来,听我劝,眼下返回还来得及。”
“要打宣府?”
长昂摇头,摸出烟卷点上。
“大汗开春就在宣大诸镇用兵,一直找不到可乘之机,便命长子辛艾率军五万佯攻蔚州,原打算等宣府总兵马奴中计,再乘虚攻击宣府。
马奴并未中计,宣府这边反而防守更严,僵持到上个月,辛艾只得北撤,没想到明军潜行尾随,追杀至长水海,战报至今也没有传回来。”
“我看明军是虚张声势,眼下是攻击宣府的最好时机呀?”
张昊一副汉奸嘴脸。
长昂呵呵笑道:
“追杀辛艾的明军不一定是马奴亲率,你不了解此人,他在蓟镇做过副总兵,土蛮汗吃过大亏,俺答汗同样在这个马奴手下吃过不少亏,此人和其他明军将官不同,生猛敢战,诡计多端,长水海消息不确定,哪能轻易用兵。”
马奴自然是马芳,张昊早有耳闻,这位马总兵在我大明名气很大,鞑子摇头怕怕。
据说马总兵小时候被南下打草谷的鞑子掳走,成了一个放养马匹的奴隶。
有一年俺答汗狩猎,突遇猛虎,众人都吓尿了,好在猛虎被马芳嗖嗖嗖几箭,射死当场。
俺答汗慧眼识英才,赐良弓宝马,命其随侍左右,孰料马芳政治上糊涂,趁机逃回大明。
庚戍虏变,俺答汗率兵破关而入,身为千户的马芳在这一年战功累累,先升宣府游击将军,继而破格提升为正二品都督佥事。
俺答汗一口气打到京城之下,得知朝廷愿意互市,饱掠而归,嘉靖引以为奇耻大辱,修补好边墙,翻脸罢市,继续经济封锁。
俺答汗战火怒燃,故伎重演,再次闪击至京畿外围怀柔地区,参将马芳率麾下两千精骑,在保安(河北逐鹿)与俺答汗血战。
是役杀得虏军后退十数里,马芳兵刃砍损三把,坐骑被射杀,身负重伤,可谓以命相搏,嘉靖听闻此事,感叹勇不过马芳也。
再往后,马芳把俺答汗当经验包刷,无惧轻启边衅罪名,主动捕捉战机,出塞、奔袭、破敌、追杀、决死、恶斗,七战七捷。
血战千里的捷报抵京,朝堂大佬们先是震惊,继之狂喜,加封马芳左都督,擢升为宣府总兵官,马总兵威震边陲,名闻华夏。
从奴隶到将军,马芳保家卫国,战功彪炳,后世有句俗话: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说的就是马芳。
“大哥,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无功而返呢,给我弄个路条子,我去大板升碰碰运气。”
“当真要去?”
张昊连连点头。
长昂皱眉寻思片刻,让亲兵取来一条帝国炮,翻身上马,泼喇喇去了。
张昊等到晌午,终于见长昂回来,接过他递来的纸条子瞅瞅,珍而重之的塞荷包里,辞别长昂大哥,上马一路向西。
大野连山沙作堆,天际风来草亦香。
四人日晒夜露,遇到鞑子骑兵事小,主要是食物难觅,干粮即将耗尽时候,正赶上一群牧民在大摆烧烤宴席。
王好文看到一个蒙古包帐门悬挂红布和腰刀,大喜道:
“老爷,这是米喇兀喜宴,按照鞑子风俗,小孩出生后用皮毡包裹,过三日方洗,这天要杀牛置酒,邀请亲邻会饮,过往路人随便吃!”
大伙坦然钻进人堆,吃饱喝足询问路程,得知最迟明天就能到丰州城,买下一只烤全羊,欢喜上路。
次日中午,乔木、厥草、庄稼、水渠、村庄,接连出现在视野,千里郁苍,城池遥遥在望。
张昊下马抓一把泥土,腴田沃壤,丝毫不输塞内,所谓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这个塞外米粮川,端的名不虚传。
此地即后世包头到呼和浩特的地域,被贺兰山、狼山、大青山所包围,大小黑河自东向西流入黄河,形成一个冲积平原,俗称河套。
河套又分前后二套,前套牧草青青,是放养战马的绝佳场所,后套盛产小麦、水稻、大豆、甜菜等作物,南望关中,控天下之头项。
对中原来说,这里是塞外,对鞑子而言,它是草原极南之地,秦汉称云中,北魏叫敕勒川,隋唐呼白道川,元代是丰州,今曰板升。
一直不吭声的王怀山叹息道:
“想不到这里和江南没区别。”
王好文恨声道:
“都是白莲教搞鬼,自打大同妖人丘富被贼酋封为驸马,召集亡命,逃边汉人越来越多,板升城也越来越多,听说这厮前年死了,朝廷悬赏也撤了,如今悬赏的妖人头目是赵全,也是鞑子驸马,攻城器械都是这些逃边的汉奸所造!”
“天不早了,进城再说。”
张昊上马,一路所见,有上百户群居的村庄,也有窑洞之类的栖息之地,听口音多是秦晋人,转过一道丘陵,他的面容顿时一僵。
只见数道黑烟冲天而上,居高临下,那片作坊的情形一览无余,不是砖窑,而是炼铁厂!
大板升城门洞开,街道上人流熙攘,商铺林立,秃头扎辫的鞑子贵人随处可见,此时天已黄昏,那座亮起华灯的宏丽宫殿尤为扎眼。
扭头有间客栈,幌子名曰双喜,耿照要了几间上房,大伙洗漱一番,酒菜送来,边吃边聊。
王好文灌了几口酒,恨恨道:
“鞑子每次破关,掳走男女无数,妇人缝衣、造酒、揉皮、捆驼、放牧、拾粪,男子修筑宫殿,每做佛事或出兵,都要选取一些人砍头剖腹,还要做阵前攻城卒······”
张昊不想再听他唠叨,起身回自己房间。
其实这里的很多百姓都是自愿逃边,特别是秦晋百姓,困苦难熬,只能出来碰运气,就像后世润人,转运者是少数,大多仍旧做牛马。
一路过来,他见到的大小板升太多,说明俺答汗学聪明了,舍不得杀掉两脚羊,河套这个大板升农兵工商样样俱全,恐怕还有学校哩。
房门响了两声,店伙提着茶壶进来谄笑。
“公子爷,最近天干,河水都被引去农田了,有些缺水,小店照顾不周,你将就些。”
张昊摆摆手,店伙哈腰关门退出去。
晚上喝茶睡不着,倒杯开水,看到水色,竟是茶叶水。
塞外茶叶很贱么?
他心中一动,嗅了嗅,除了茶香,好像没有怪味儿,过去隔壁给大伙提醒一声,耿照指指躺在床上的王好文,又指指茶壶。
张昊过去瞅瞅,这位夜不收迷瞪着睡眼,一脸蜜汁微笑,茶水果然有问题,这才多大一会儿,端的是好药、好霸道!
有王怀山在,张昊很放心,回房睡觉。
二更天时候,楼道木板吱呀作响,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公子爷、公子爷,还要茶水么?”
那店伙提着茶壶,没听到动静,摸出小刀,轻而易举挑开门栓,拿肩膀扛开门进来,叫着公子爷去床边推攘,嗤的笑了一声。
放下黢黑的茶壶,急不可耐的去张昊身上摸索,除了一个荷包,竟然啥也没有,捏捏荷包,特么只有仨铜板,气得他冒烟儿。
好在荷包很漂亮,顺手塞怀里,听到走廊里动静,点上灯,拿起床头的包裹,提壶对随后进屋的二人说道:
“这几个客人是肥羊,打儿汉、羊倌儿哥,要不咱把店里搜捡搜捡,我跟你们混得了。”
“笨球!你没饭吃还是缺钱花?你家店主不是省油的灯,弄大了咱都跑不了,知道那几匹马值多少银子么?撑不死你娃!”
一个家伙进屋瞅一眼,骂骂咧咧走了。
另一个吹了灯,推攘店伙出门下楼,教训道:
“赶紧着,你不要作死我给你说,丢几匹马谁能把你怎么着?店家还要护着你哩,快去睡吧,把那药也喝了,快去!”
张昊大为不满,日了狗了,竟是马匹惹来一群毛贼,还以为有啥奇遇哩。
耿照悄没声的闪进屋。
“王前辈说这是蒙汗药,灌些凉水就能解,他跟过去了。”
王怀山踩着楼栏杆,纵身上了楼舍。
后院马厩里,俩贼娃子正在挨个查看那些马匹成色,低声嘀咕着赞叹不绝。
羊倌儿解开马缰,抚摸着马鬃小声道:
“打儿汉,今年可汗接连用兵,宣大那边缺马,这要是弄过去,每匹最少也得十两吧?”
打儿汉从怀里掏出料豆喂马。
“上等战马是没跑的,要是能弄去马市,岂止十两,可惜咱没这个福气,来路不正,只好卖给黄家马场,走吧,早些脱手为妙。”
二贼一人牵了两匹马出来马厩,一路警惕四顾。
王怀山正要动手,忽听客栈前街一阵马蹄声大作,店门接着被敲得砰砰山响,大概没人开门,来人破口大骂起来。
二贼骇然,急忙打开后门,牵马出来客栈,一个拉着马贴墙往暗处躲,一个疾步溜到巷口,猫腰探头往客栈门口偷看。
双喜客栈门头两盏灯笼高悬,在微风中微微摇曳,一个佩刀客骂骂咧咧的敲门。
“咋回事?都睡死过去了?”
一个背着两支短枪的汉子翻身下马,从旁边马匹上提溜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扔地上,顺势补了一脚,惨叫声却被破布堵在了嗓子里。
旁边还有一人骑在马上,一手提个蒙着黑布的笼子,一手控马倒退,枯面上阴影起伏,皱眉叱喝:
“磨蹭个甚?!”
佩刀汉子一脚踹在店门上。
“咔嚓!”
门扇大开,双枪汉子反手抽出后背的兵刃,闪身进了大堂。
“噗——”
火星子闪了几下,双枪客躲在堂柱后吹燃火折子,环视一圈儿,径直去柜台那边点上灯盏。
佩刀汉子抽刀在手,推开过道两边的杂物房检视,穿过客院,直奔后院上房,门一推就开了,进去看过出来,对守在外面的双枪客道:
“老掌柜被人下了药,应该没事!”
二人返回客院,挨个查看客房,对视一眼,上楼梯分抄二楼。
“咄!啪!”
两声连响,一支羽箭钉在分头上楼的刀客身前,另一支却被双枪客磕飞。
耿照吃了一惊,捏住三支羽箭搭在弦上。
“哪条道上的朋友?”
双枪客凛然喝问,慢慢步上楼梯,双枪交击,叮当作响,竟是两杆精铁短枪。
“嘣嘣嘣!”
弓弦连响,连珠箭发,跟着便是惨叫,那个中箭的刀客撞开一间客房门,闪身躲了进去。
耿照顾不上再射,抽刀迎上奔来的双枪客,钢刀在楼道灯影里泛出冰冷的寒芒。
“铛铛铛!”
连珠爆响,火星四溅,两个人几乎同时出手,间不容发的撞在一起,旋即分开。
耿照大口喘气,紧绷的虎口几乎要裂开来,额头青筋暴跳,汗珠滚滚,他能听见自己腔子里咚咚的心跳。
双枪客左枪前伸,迈步缓缓说道:
“兄弟面生的紧,店里面咋回事?”
说话间突然右枪中平疾出,左枪连环,逼得耿照在狭窄的楼道里左支右绌,叫苦连天。
中箭那个刀客闷哼一声,猛地拔出腿上箭矢,突然感觉风声扑面,来不及抬头,被张昊一个大脚板子抽晕过去。
王怀山蹲在楼顶屋瓦上,听到客院传来动静,正准备过去收拾残局,忽然看到奇怪一幕。
那两个盗马贼在巷子里咬耳朵叽咕,弃了马匹不顾,悄悄溜到骑马那厮的背后。
一个家伙疾步飞奔,纵身跳起,猛然扼住马背那厮脖子,两个人一起滚落在地。
另一盗马贼割开地上那人的绳索,搀着逃进一条巷子。
“扑棱棱!”
那个掉落在地的大笼子来回滚动,黑布被笼中猛禽羽翅扇飞,里面是一个眼冒绿光的鹰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