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三月初,黑水屯的雪开始融化了。北坡的积雪从边缘处缓慢地退缩,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枯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从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揭起来。合作社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彻底清除了,地面露出了那层被踩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青砖,砖缝里嵌着积雪融化的细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院子里坐满了人,比去年年终大会的时候又多了十几个新面孔——邻村也有人加入合作社了,他们蹲在院子外围,身上穿着半新的棉袄,正在打量着这个曾经只听说过名字的地方。石桌上面铺了一块蓝布,蓝布上放着几本账本和一份新印好的合作社年度规划,规划是用油印机印的,墨迹在纸面上还带着轻微的浮粉,在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泽。
铁柱站在石桌旁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工装,领口挺括,袖口卷到肘部。他比去年壮了一圈,肩膀更宽了,脸颊上晒出了和海风相处的痕迹。赵志高蹲在石桌侧面的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手册,是那本《近海养殖标准化操作手册》的新版——封面比旧版厚了一些,脊背上用透明胶带加固过。他的手指在页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在核对某些数据。曹山林站在石桌中央,面前是那些坐在长条凳上的人群,比去年多了十几张面孔,他们正在看着他的方向,等着他开口说话。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今年添一艘新船。石塘湾养殖区再扩三倍。省城第三家分店选址已经定了,县城分社这个月的销售额已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他把目光移到铁柱身上:“今年能破二十万。”铁柱在台下攥着拳,嗓子里发出了一声被压住的闷响,那不是喊叫,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一声震动,像一台引擎在启动前的震颤。
散了会之后,曹山林带着林海和黑风进了北坡。这是开春以来的第一次进山,目的是对那头大型鹿科动物越冬后的活动踪迹做一次全面的系统追踪——在积雪完全消融之前,确认它的冬季生存状态和开春后的转移路线。北坡的积雪正在融化,但山间深处的背阴坡依然覆盖着厚厚的雪层。他们沿着干河沟中游的路线向溪谷方向推进,路面上冻土在融雪中变得松软,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声响,脚步印在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轮廓。黑风走在前面,爪垫踩在融化的雪泥上,每一步都落得稳而准,它的鼻尖贴近湿润的地面,追踪着那些正在融雪中重新暴露出来的冬季气味信息。它在干河沟中游的一处缓坡停下来,蹲在原地,耳朵朝前方固定了角度,像在等待一个正在预期的时间窗口内到来的信号。曹山林在它旁边蹲下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几道被淤泥填平了一半的蹄印正沿着缓坡的走向延伸,蹄印的边缘还带着融雪冲刷过的痕迹,但轮廓清晰可辨,掌垫的纹路和大小,和他之前记录的数据完全吻合。
他们沿着蹄印追了将近一个钟头。那头大型鹿科动物已经离开了冬季核心活动区,开始了开春后的首次长距离移动,方向是从溪谷小盆地向北偏东延伸,沿着一条他们之前没有完全探测过的山脊线向上推进。曹山林在山脊线的一处裸露岩面上停下来,蹲下来检查了岩面上的几道擦痕——是蹄子在攀爬时在岩面上留下的,深度均匀,间距一致。他用手测量了擦痕的走向和角度,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林海蹲在他旁边,在那幅已经绘制了很久的路线图上用虚线画了一段新的延长线,从溪谷盆地向北偏东方向延伸,穿过了一道低矮的山梁,指向北坡深处一片尚未被标记过的区域。
他们在山脊线的顶端停下来休息。这是一个视野极好的位置,向南可以看到黑水屯的屋顶和远处石塘湾方向海面上的一线亮光,向北是连绵不断的林冠,在初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和浅绿交织的色调。远处海面上有一艘正在下水的船——是山海二号,从他们的位置看过去只有手指大小,但它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辨,正在沿着滑道缓缓地滑入水面。船身入水的时候激起了一片白色的水花,那朵水花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消失了。曹山林蹲在山脊线上,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艘新船正在晨光中缓慢调整着自己的吃水深度和姿态。黑风蹲在他脚边,尾巴在草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林海蹲在另一侧,也在看着那个方向:“爸,铁柱叔说今年能破二十万。”曹山林蹲在山脊线上:“能破。”他站起来,沿着山脊线继续向前走,黑风跟在他脚边,林海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影在晨光中的山脊线上排成一条移动的线。
新船下水仪式在石塘湾码头举行。铁柱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把斧头,斧刃在阳光下泛着新磨过的白光。船头系着一条红绳,另一头拴在码头边的缆桩上,红绳上扎了一朵红绸花,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着。围观的社员们沿着码头边站成了一排,从船头到船尾,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正在观看某件新事物完成首航时的表情——认真的、期待的、带着仪式感的安静。铁柱站在船头,他把斧头举起来,在红绳和缆桩之间的连接处割了下去,红绳在斧刃下断开,那朵红绸花被晨风托起,在空气中短暂地悬停了一下,然后落入了码头和船身之间的水面,在水面上浮着,随着波浪缓慢地向远处漂去。船身顺着滑道滑进了水里,船体入水时溅起了一大片白色的浪花,水花沿着船舷的两侧向船尾方向退去,形成两道持续扩大的弧形波纹。船身在水面上稳稳地停住了,随着潮水的节奏缓慢地调整着方向,像一个刚刚入水、正在熟悉自身浮力的生物。铁柱蹲在船头,被海水溅湿了半截裤腿,但他没有动,依旧蹲在那里,手掌按在船舷的木面上,感受着船身在水中第一次找到平衡时的振动。赵志高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正在用铅笔记录新船的吃水深度和姿态数据,海风吹得他的本子哗哗作响,他用手按住页面继续写着,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把那些测量数据逐项写进表格里。
傍晚的时候曹山林带着黑风从北坡回来了。他在合作社院子门口停下来,蹲在门槛边系了一下松开的鞋带。铁柱媳妇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那本账本:“队长!新船下水了!铁柱说今天试航一切正常,船体稳当,吃水深度符合设计标准。赵志高说明天就可以开始布放新的养殖笼架了。”曹山林蹲在门槛边:“让他按手册的步骤来,不急。”他站起来走进院子,经过石桌旁边的时候看到石桌上还摊着那份油印的合作社年度规划,页面上“山海二号”几个字在暮色中泛着浅蓝色的墨迹。他站了一下,然后走向自家院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红头绳和蓝头绳正蹲在狗窝旁边逗弄六只狗崽,那只纯黑的狗崽已经比其他五只大了一圈,肩高接近成年犬的七成,毛色在暮色中泛着深沉的亮光。红头绳正蹲在它面前,把一块干粮掰碎了放在掌心里喂它,狗崽低头叼走了一块干粮,嚼着咽下去之后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倪丽珍站在灶台边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灶台上的铁锅里炖着一锅狍子肉,汤面正冒着细密的气泡。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门槛边,脚板踩在干燥的屋内地面上,那些正在从北坡深处继续向北延伸的蹄印,那些正在新船龙骨下方持续施加压力的海水,以及那些正在合作社账本中被逐年累积的数字,正以各自的方式被纳入同一个正在扩展的信息层。黑风蹲在院门口,六只狗崽在它身后排成一排,那只纯黑的狗崽蹲在最前面,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刚盛出来的热汤喝了一口。汤很烫,在初春的喉咙里形成了一道温暖的线路。他站在灶台边,透过窗户看着北坡方向正在暮色中合拢的山脊线,那些已经从冬季核心活动区向北转移的蹄印正在新雪线上重新标定着方向,山海二号的水线正在潮汐中稳定地浮动,而他的巡山笔记翻开的那一页上,从溪谷盆地向北偏东延伸的虚线已经把三个新的标记点纳入了持续扩展的网格中。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在门槛边把黑风后颈的毛又顺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在身后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