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四月初,北坡的雪已经化了大半,但山脊线以北的背阴坡依然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哑光。林海站在合作社院子门口,面前站着三个少年——铁蛋、小山和李娃,每人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壶、一卷麻绳和一把猎刀。这三个少年跟林海一起巡山已经跟了将近一年了,铁蛋今年十五,比林海小半岁,脸上的雀斑在春天阳光的照射下比冬天更明显;小山十四,个子最矮,但跑山路最快,能在密林里穿行而不发出太大的声响;李娃十三,是最后一个加入巡逻队的,瘦高个,话不多,但做事仔细。林海蹲在院门口,把每个人的装备都检查了一遍——干粮袋的口扎紧了,水壶盖拧紧了,麻绳盘得整齐,猎刀的刀鞘固定牢固。他检查完之后站起来,把背包带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今天走北坡全程,从干河沟上游开始,沿水源地一线巡到黑瞎子沟外围,然后原路返回。中午在干河沟中游那块岩石下面休息吃饭。”他说话的声音比他爸低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说话的方式和节奏已经带上了曹山林的痕迹——简短,指令清晰,不留多余的解释。铁蛋点了点头,把背包带重新系紧。小山蹲下来系了一下鞋带。李娃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长杆钩子——是采松塔用的那根,但他今天带着它用来探路。
他们出发了。林海走在最前面,脚步和他爸一样稳。他沿着干河沟上游那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线向前推进,目光扫过两侧的植被和地面痕迹——融雪后的泥土松软而湿润,上面散布着各种各样的脚印和痕迹。他在一处被融雪冲刷过的浅沟边缘停下来,蹲下来检查了沟岸的塌陷情况——沟岸边缘有一小块泥土滑落进了沟底,面积不大,但边缘的土壤还带着湿润的深褐色,说明是最近几天发生的。他蹲在那里看了看沟岸上方的植被覆盖情况,站起来在本子上做了记录:“干河沟上游第一段,北侧沟岸有轻微塌陷,面积约三尺宽,深度约一尺。推测为融雪后土壤含水量过高导致。需雨季前加固。”他合上本子继续向前走,身后的三个少年排成一列跟在他后面。
他们沿着水源地一线推进了将近两个钟头,检查了北坡三处主要水源地的水位和周边植被状况——第一处水潭的水位比去年同期高了约两寸,水质清澈,潭边的草已经返青了,新发的草芽在泥地上形成了一层浅绿色的薄毯;第二处是干河沟中游那段常年流水的小溪,溪水从融雪中得到了补充,水量比冬季大了将近一倍,水流在卵石之间发出清脆的潺潺声;第三处是黑瞎子沟外围那处被山岩包围的小水洼,水洼边缘还残留着一圈薄冰,但冰层已经开始融化了,从边缘处向内退缩,露出下面正在缓慢流动的清澈水体,水面上浮着几片被融雪带到这里的枯叶,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林海蹲在水洼旁边,用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站起来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三处水源地的状况。
他们在黑瞎子沟外围的灌木丛边缘停下来吃午饭。铁蛋从包里掏出一块包好的玉米饼和一罐咸菜,小山掏出一只铝制水壶,李娃坐在一块被太阳晒温的岩石上,正在用一根草茎剔鞋底上嵌的泥。林海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从包里掏出干粮——两块玉米饼、一只煮鸡蛋,还有一包咸菜。他把玉米饼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嚼着,一边嚼一边在笔记本上整理上午的巡护记录,在每一处水源地旁边标注了水位和植被状况,在干河沟塌陷处画了一幅简图。他吃完午饭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干粮碎屑:“走,去黑瞎子沟北侧那片洼地看一眼。上次雪崩之后还没去检查过。”
他们沿着黑瞎子沟外围的兽道向那片洼地推进。越往北走林冠越密,光线在树冠的遮挡下变暗了,地面的融雪残留物也更多了,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吱嘎声。林海在前面开路,用长杆钩子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给身后的队伍留出通行的空间。他在经过一片被倒木堵塞的坡面时停下来,用手测量了倒木的直径和腐朽程度,然后绕过那片区域从侧面继续前进。铁蛋跟在他身后,没有问为什么绕路,只是安静地跟上了他的新路线。他在距离洼地入口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脚下的地面给他的感觉不对。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枯叶和融雪残留物,露出下面一片暗褐色的、带着湿润光泽的新鲜泥土。这是一处新塌方——山洪在融雪季节冲垮了一小段沟岸,在沟岸边缘形成了一个长约两丈、宽约一丈的扇形坍塌面,坍塌面边缘的泥土呈湿润的深褐色,表面还没有长出新草。坍塌面露出了下面一层肥沃的冲积土,土壤呈现深黑色,带着细密的颗粒结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林海蹲在塌方边缘,用手捏了一点新露出的冲积土在指尖捻了捻,感受了一下土壤的质地和湿度。他在笔记本上画了示意图,标注了塌方的位置、范围和朝向,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此处土壤肥沃,通风良好,阳光充足。适宜开春种植。建议:玉米或豆类。”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林海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步伐比早上出屯的时候更稳了,像是一整天的巡护让他对这片山林的感知更深了一层。他在经过干河沟中游那处塌陷的时候停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塌陷的边缘已经干燥了一些,泥土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在缓慢地自我稳定。他蹲下来用手测量了塌陷边缘的干燥程度,在笔记本上补了一笔:“干河沟上游第一段塌陷处已有干燥迹象。需雨季前再检查一次。”他合上本子放回背包里,沿着山路继续向下走。三个少年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脚步在融雪后的山路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们在暮色中走到了屯口,曹山林正蹲在合作社院门口等着。
曹山林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看到林海带着三个少年从主街方向走过来,目光在林海身上停了一下——他的步伐带上了那种巡了一天山之后才会有的沉实感。林海走到院门口蹲下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递过去:“爸,今天走了全程。三处水源地水位正常,干河沟上游有一处小塌陷,黑瞎子沟北侧那片洼地发现了一处新塌方,露出了下面的冲积土,可以开春种点东西。”曹山林接过笔记本翻到画着塌方示意图的那一页,看完了那幅简图和旁边的标注,把本子还给林海:“走完了?”林海接过去:“走完了。”曹山林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转身走进院子里,在门槛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盆里洗了洗手上的泥。林海蹲在院门口,把笔记本放回背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曹山林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倪丽珍已经把晚饭端上桌了——一锅炖豆角和几张玉米饼。红头绳和蓝头绳已经坐好在等着了,每人面前放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曹山林在桌子一侧坐下来,林海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锅冒着热气的炖豆角。曹山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明天的路线定了没有?”林海夹了一块玉米饼:“定了。北坡西侧那片落叶松林,去年秋天没巡完,明天去补。”曹山林点了点头,低头吃了一口饭。
夜里曹山林在门槛上坐着擦枪。他把枪管拆下来,用通条裹着棉布从枪口穿进去来回推了几遍,布面上沾了一层浅灰色的火药残渣。他把枪管重新装回去之后靠在门框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狗窝。黑风正侧躺在狗窝旁边,六只狗崽在它周围或蹲或趴,那只纯黑的狗崽蹲在狗窝边缘,正朝北坡方向转动着耳朵,像一面正在工作的扫描仪。林海蹲在书桌前,把今天巡山的笔记重新誊抄了一遍,把干河沟塌陷和洼地塌方的两幅简图描得更精细了一些,在洼地塌方那幅图旁边添了一行小字:“位置:黑瞎子沟北侧,距洼地入口约五十步。朝向:东南。土壤类型:冲积土,肥力良好。建议种植作物:玉米或豆类。”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也在门槛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黑风和那些正在月光下或蹲或趴的狗崽们。北坡方向的夜风正在穿过初春的新叶,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融雪后的草木清香,把那些白天的巡护数据和他正在建立的巡护方案一起纳入了同一个持续更新的信息层中。铁蛋、小山和李娃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家里,他们的巡护笔记摊开在各自的书桌上,干河沟上游那处塌陷的位置以不同的字迹和不同的表述方式被写入了三本不同的笔记本中。林海蹲在门槛上,把今天晚上重新整理过的巡护计划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确认了明天路线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和检查重点,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月光照在院子里那些正在融化的雪堆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浅光,把狗窝、水缸和墙角那辆自行车的轮廓都勾勒出来,在他合上门的瞬间,以一个被定格的姿态保持在了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