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站起身,刚想结束会议,嘴唇才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只手便从旁边伸过来,沉稳有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吕布的手,骨节分明,掌心粗糙,那只手不重,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让徐晃整个人僵住了,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事,我觉得石将军说得对。”
吕布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鲜卑人的可汗和连,我听说过。此人并非雄主,胸无大略,勇武不及他父亲檀石槐万一,智谋平平,全靠他父亲留下的老底子撑着。
他就是个坐在父辈功劳簿上吃老本的纨绔子弟,草原上那些部落首领并不服他。”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本事?他麾下的各部落,面和心不和,号令不一,那些人各怀心思,而且极其骄傲,他们一定不会对我军夜袭有防备。这是草原人的通病,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我太了解他们了。”
吕布转过身,看着众人,目光坚定如铁。他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此事,可以交给我并州狼骑来做。我等来去如风,骑术不输鲜卑人,一旦得手,即便那些鲜卑骑兵反应过来,也追不上我们。毁掉投石机,我们立刻撤,不等天亮就回来。”
徐晃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吕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末将以为还是从长计议为好。鲜卑大营尚有十八万大军,即使他们防备松懈,也不是一支孤军能轻易撼动的。不如再等几日……”
“文则。你是林昊派来的守将,你的职责是守住雁门关,别让一个胡人踏进来。我是并州的主将,我的职责也是守住雁门关,别让一个胡人踏进来。你我目标一致,不过走的路不一样罢了。”
徐晃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吕布抬手制止了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此事,就这么定了。夜袭交给我来。”
吕布站起身来,整了整甲胄,大步走出堂外。
徐晃望着吕布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叫住他。
许褚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文则,吕将军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你真的不拦他?”
徐晃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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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雁门关的城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队骑兵从城门洞中鱼贯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踩在地上只有闷闷的声响。每一个人都沉默着,连马匹都被勒住了嘴,只能从鼻孔中喷出粗重的白气。
五千并州狼骑,那是吕布麾下最精锐的骑兵。
他们从并州起兵的那天起就跟着吕布,转战南北,他们经历过最惨烈的战斗,见识过最凶残的敌人,是吕布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他最后的本钱。
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吕布帐下最得力的几位骑将,也紧紧跟随在吕布身后。
“走。”
他一声低喝,一马当先,赤兔马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射入夜色。五千并州狼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刺向北方茫茫的黑暗。
二十里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对于并州狼骑来说,不过是半个时辰不到的路程。
一路上,吕布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他不断派出斥候在前方探路,每前进一段距离就停下来观察四周,确认安全之后再继续前进。
可奇怪的是,一路走来,他们竟然没有遇到一个鲜卑哨骑,也没有发现任何暗探。
那些本该散布在大营四周、负责警戒的游哨,一个都不见踪影。
整个草原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那风声里既没有巡逻军的脚步声,也没有战马的低鸣。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成廉声音中带着几分兴奋和几分难以置信:
“这鲜卑人这是干什么?这营地周围连个哨骑都没有?外围防卫居然如此松懈,这不是等着咱们来偷家吗?看来您说得对,那和连就是个草包,连最基本的夜间警戒都不安排,他爹檀石槐的棺材板怕是都压不住了。”
魏续也凑了上来,满脸轻松的笑容,半开玩笑地说:“十八万大军的大营,外围连个放哨的都没有,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军队。就这水平还南下?还攻城?打我们并州?”
在众人嬉闹中,五千狼骑顺利摸到了鲜卑大营的外围。他们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屏住呼吸,透过枯黄的草丛望向远处的营地。
营中灯火稀疏,只有几个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巡逻的士卒屈指可数。远远近近的毡帐在月光下像一座座坟冢,排列得毫无规律可言。
“找到了。”曹性指着营地西侧的一片空地,声音压得极低,但掩不住那股兴奋,手指在微微发抖。
月光下,数十架巨大的黑影一字排开,如同一只只沉睡的巨兽。它们被巨大的油布遮盖着,只露出几根粗壮的木梁和绳索,密密麻麻,像是黑夜里竖起而来的巨大鬼影。
吕布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那股不安,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些就是鲜卑人的攻城器械,白天砸毁雁门关城垛的罪魁祸首。烧了它们,雁门关就能守得住。
“分五路。曹性带一千人从左翼摸进去,成廉带一千人从右翼,魏续、宋宪各带一千人从侧后包抄,我亲自带一千人从正面突入。
以火起为号,火起之后,见人就砍,见器械就烧,一炷香之后不管得手与否,立刻撤退。”
吕布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如同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诺!”五人齐声应诺。
五千狼骑如流水般无声无息地散开,分成五路,消失在了黑暗中,如同一把张开的手掌,五根手指同时伸向鲜卑大营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