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一开始还很顺利。
曹性那一千人摸到了左翼,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偶尔有看到几个巡逻的鲜卑士卒,也被他们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顺手弄死。
魏续、宋宪、成廉三路也各自到位,所有人都按计划潜伏在预定位置,等待着那一声号令。吕布抵达位置后,迟迟不发出指令。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一路走来过于顺利了,即便是那和连再差,也不至于一点防御不设置。不过人都已经到了,哪有返回的说法,随即他举起方天画戟,猛地挥下。
“杀——!”
五千狼骑同时暴起,喊杀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如同平地惊雷。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将营地照得如同白昼,那火光刺眼,烟尘飞扬,如同白昼提前降临在了这片草原。
并州狼骑从黑暗中冲出,扑向那些被黑布遮盖的投石机和云梯车。
成廉冲在最前面,一刀挑开一架投石机上的黑布,准备将手中的火把丢上去。
可那黑布掀开的瞬间,他的刀僵在了半空中,脸色骤然大变——那根本不是投石机,只是一个用木头和树枝搭起来的框架,粗糙得连麻绳都不舍得用足,晃晃悠悠地立在地上,仿佛风吹就能倒。
黑布下面空空如也,没有投臂,没有绞盘,没有底座,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勉强撑起一个投石机的外壳。
“将军!这是假的!”
魏续那边也传来了惊呼。他掀开一架云梯车的黑布,发现那云梯车只有单薄的几块木板钉在一起,没有轮子,没有护板,没有梯子,连一只蚂蚁都撑不住,一阵风吹过来就吱呀作响,随时要散架。
“我这边也是假的!”
“全是假的!上当了!”
一声声惊呼此起彼伏,如同瘟疫一般在狼骑中蔓延。每一个冲上去的并州狼骑,掀开黑布之后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木头框架,树枝撑起的形状,粗制滥造的伪装。
吕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提着方天画戟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的营帐空荡荡的,没有粮草,没有牲畜,甚至没有一个帐篷里住着人。
那些毡帐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帐帘的声音、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路走来看到的所有营帐,全都是空的。
这座大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一个专门为并州狼骑准备的坟墓。
“撤!快撤!”吕布厉声喝道,声嘶力竭声如雷鸣。
晚了。
营地的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那火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墙,将吕布和他的五千狼骑死死地围在中央。
火把映照下,黑压压的骑兵从黑暗中涌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
鲜卑人、匈奴人,身着各色皮袍,如同从地下涌出的鬼魂。他们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看着被困在中央的并州狼骑,如同看着一群掉进陷阱的猎物。
和连骑着白马,从阵列中缓缓走出,他嘴角挂着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戏谑,也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他从怀中掏出又一个锦囊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仿佛那是他所有自信的源泉。
“吕将军,别来无恙啊。常闻你们汉军喜欢夜袭,今夜特意你准备了这里,可还满意?”
吕布面色铁青,手紧紧握着方天画戟,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目光在和连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扫向四周那些鲜卑骑兵。密密麻麻,将他和他的五千狼骑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曹性冲到他身边,声音急切,脸色煞白:“将军,中计了!四面都是敌军!请将军速速突围,末将断后!”
吕布没有犹豫。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犹豫,犹豫一瞬就是几百条人命。他拨转马头,方天画戟直指回雁门关的路。
“全军向南突围!成廉、宋宪开路!魏续、侯成护住两翼!曹性随我殿后!”
赤兔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向南方。
和连微微抬手,周围的士兵便围了上去。
围剿,开始了~
成廉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手中长刀左劈右砍,刀光如雪,血花飞溅。
数名鲜卑骑兵冲上来想要挡路,他一刀一个连杀数人,血溅了一脸。
可鲜卑人太多了,他们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接一浪,无穷无尽。
“将军,你们快走!我带人挡住他们!”成廉猛地拨转马头,举起长刀对着身后的并州狼骑厉声高呼,眼中满是决绝。
“弟兄们,跟我来!挡住后面的追兵,掩护将军突围!”
三千狼骑齐声怒吼,拨转马头,如同潮水般倒卷回去,迎着潮水般的鲜卑骑兵撞了上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成廉的身影消失在了那片黑色的海洋中,他的长刀挥舞到最后都没有停过。
宋宪也停下了马。他回头看了一眼吕布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然后猛地拨转马头,带着他麾下的骑兵扑向西侧涌来的鲜卑人。
他的长枪刺穿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直到再也拔不出来,便拔出佩刀继续杀,直到被数把弯刀同时砍中。
魏续和侯成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都身负重伤,魏续的左臂被砍断,只剩一层皮连着,鲜血浸透了半边身体;
侯成的后背被砍了三刀,皮开肉绽,伏在马背上埋头狂奔,血在马屁股上顺着马腿往下淌。
吕布杀红了眼。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戟挥出都有鲜卑骑兵倒下。
赤兔马在敌阵中横冲直撞,铁蹄踏碎了无数头颅,马腿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可鲜卑人太多了,杀不完,杀不尽,杀不退。他的耳边不断传来惨叫声、呼喊声、马嘶声,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
“将军!快走!”曹性一箭射翻一个从侧翼冲来的鲜卑百夫长,高声喊道。他的手指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白骨都露出来了。可他依然在一箭接一箭地射,箭无虚发。
“莫要辜负了成将军和宋将军·····”
吕布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牙齿几乎要碎掉。他的眼眶泛红,握着方天画戟的手青筋暴起,浑身浴血。他想回去,想冲回去,想把成廉、宋宪从死人堆里挖出来,哪怕挖出来的是尸体。
可他不能回头。回头就全完了,五千人就全死在这里了。那些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他要活着,必须活着。
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出现了火光和喊杀声。
许褚来了。
他与五千撼山营如同一道铁墙,横在了雁门关之前,刀盾兵,长枪兵,弓弩手形成了三层阵列严阵以待。
待吕布经过许褚身边时,后者头也不回的下令道
“放箭!”
箭矢如雨,最前排的鲜卑骑兵纷纷中箭落马,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许褚挥舞着长刀站在最前面,如同铁塔一般挡住了潮水般的追兵。他披散着头发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同一尊铁塔,长刀砍翻了不知多少鲜卑骑兵,脚下的尸体叠了三层。
他的刀卷了刃就抢敌人的刀来用,抢来的刀又卷了刃,再抢一把接着用,每把刀都用不了太久。
“退!快退!”许褚声嘶力竭大吼。
吕布带着残兵从撼山营留出的通道中穿过,头也不回地冲向雁门关的方向。
赤兔马不再像来时飞一般地在跑,它也在大口大口喘着气,口鼻处喷出的白气在火光中格外醒目,嘴巴上套着的马笼头都被血染红了。
马背上,吕布的铠甲被血涂了个遍,胳膊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刀伤,方才拼杀的时候一点儿也没发现,现在才感到那里火辣辣的疼。
五千并州狼骑,活着回到雁门关的,不足一千。
成廉,宋宪战死。
魏续断了一条手臂,侯成后背中了三刀,能不能活下来看这几天的造化了。
也就曹性受伤较轻,只是胳膊上中了一箭。
许褚最后是带着不到一半的人回来的。
撼山营折损过半,活着回来的也大多带着伤。
“吕布!你欠我一条命!”
吕布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浑身浴血,方天画戟靠在身旁的柱子上,戟刃上的血还没干透,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的眼中没有泪水,没有悲痛,只有一片死寂。
吕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成廉和宋宪没回来。”
许褚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吕布身边坐下。他俩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一起望着被战火熏得发暗的天际,等着天彻底亮起来。等着和连的下一次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