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起风了。
这风跟腊月的风不一样。腊月的风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刀子。这风是潮的,软的,带着化雪后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依萍站在院子里,裹紧了棉袄,还是觉得冷。
春妮从灶房探出头来:“陆同志,进屋吧,外头冷。”
“再站一会儿。”依萍说。
她其实是在等信。周明走了十五天了,按说该有信来了。可一天天过去,什么也没有。她每天都去村口等,每天都失望而归。
“别等了。”春妮走过来,拉着她往屋里走,“有信自然会来,你这么等着,冻坏了咋办?”
依萍只好跟她进屋。灶房里暖和,灶膛里火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春妮娘在贴饼子,手上全是玉米面。
“陆同志,坐炕上暖和。”春妮娘招呼着,“今儿炖了白菜粉条,多吃点,暖和。”
依萍坐下,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春妮递过来一碗热水,她接过来,捧在手心,没喝。
“又想周干事了?”春妮挨着她坐下。
依萍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会来信的。”春妮说,“周干事说话算话,说了会写信,就一定会写。可能是路上耽误了。”
依萍知道春妮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放不下。前线的情况瞬息万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上次周明受伤,也是好多天没消息。
正想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陆同志!陆同志!”
是交通员老陈的声音。依萍放下碗,站起来就往外跑。春妮也跟着跑出去。
老陈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一封信:“周干事的!刚到!”
依萍接过信,手有些抖。信封比平时薄,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她顾不上别的,当场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依萍:见字如面。部队有行动,我随军出发,通信可能中断一段时间。勿念。一切都好。等我回来。周明。”
就这几行字,没有日期,没有地址。依萍看了又看,看了三遍,才确定这是周明的字迹。
“就这些?”春妮凑过来看,“没说啥时候回来?”
依萍摇摇头。
“那……”春妮不知道该说什么。
依萍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她抬起头,看着老陈:“陈同志,这信是哪儿来的?”
“从南边转过来的。”老陈说,“说是部队出发前发的,走了好几天才到。”
依萍点点头,道了谢。老陈没多留,又骑着马走了。
回到屋里,春妮娘已经把饭摆好了。白菜炖粉条,玉米饼子,热腾腾的。依萍坐下,拿起筷子,却吃不下。
“陆同志,吃点吧。”春妮娘劝着,“周干事说了,一切都好,你就别担心了。他那么大个人,会照顾自己的。”
依萍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粉条,慢慢吃着。粉条炖得烂,入口即化,可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她去了祠堂。今天识字班有课,沈文心在教新来的学员。看见依萍进来,沈文心冲她点点头,继续讲课。
依萍坐在最后一排,听着沈文心讲课。她讲的是“春”字——春天的春,春节的春,春耕的春。
“春字怎么写?上面是三个人,下面是日。”沈文心在黑板上写着,“三个人晒太阳,就是春。冬天过去了,太阳暖和了,大家出来晒太阳,这就是春。”
学员们跟着念,一笔一划地写。李大娘坐在前排,写得很认真。她的手还是抖,但字越来越稳了。
依萍看着这些人,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是啊,春来了。太阳暖和了。周明说等他回来,那就等。反正等过那么多次了,再多等几次也无妨。
下课了,学员们陆续散去。李大娘走过来,在依萍身边坐下。
“陆同志,”她说,“我听说周干事来信了?”
依萍点点头。
“他说啥?”
“说部队有行动,可能一段时间不能通信。”依萍说,“让等他回来。”
李大娘握住她的手:“那就等。我等铁柱,等了两年了。你等周干事,才多久?能等到的。”
依萍看着李大娘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等待,根本不算什么。李大娘等儿子,等了两年,还在等。春妮等二柱,才走一个多月,也在等。王大爷等儿子,等了三年,还在等。
这个时代,谁不在等?等信,等归期,等胜利,等春天。
“大娘,您说得对。”依萍说,“能等到的。”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的。依萍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那些星星很亮,很冷,但也在那里,一直亮着。
她忽然想起周明寄回来的那张照片——废墟上的桃花。桃花在焦黑的废墟上开放,那么艳,那么倔强。就像这些等待的人,在战火的废墟上,一直等着,一直活着。
她转身,往住处走。走到文工团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陆同志!”
是二柱的爹。他站在自家门口,冲她招手。
依萍走过去:“大爷,有事?”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依萍:“这个,你帮我寄给二柱。”
依萍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用红绳系着。她记得,二柱走的时候,他爹给了他一模一样的一块,说是他娘留下的。
“这是……”
“还有一块。”老汉说,“他娘当年留了两块,说一块给儿子,一块给……给儿媳妇。我想着,二柱在前线,万一……万一有个好歹,身边连个念想都没有。这块也给他,让他带着,保平安。”
依萍握着那块玉佩,温温的,带着老汉的体温。
“大爷,二柱不会有事的。”她说。
“我知道。”老汉点点头,“可我还是想给他。你帮我寄,行不?”
“行。”依萍说,“明天我就找交通员。”
老汉点点头,转身进了屋。依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夜里,依萍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想着二柱,想着周明,想着所有在前线的人。
窗外,风又起了。呼呼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啸。她听着风声,想起周明说的那句话:“部队有行动。”
什么行动?要去哪里?危不危险?
不知道。只能等。
她翻了个身,把那只雌木鸟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握在手心。木头温润,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
“周明,”她在心里说,“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
风声很大,但她的心里很静。
静得像一口井,很深很深,但最深处,有一汪水,清澈见底。
那是等待。
也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