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天气骤变。
前一天还暖洋洋的,太阳晒得人想脱棉袄,一夜之间,北风又起,气温直降。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不是冬天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细的雪糁子,落在脸上,沙沙的,像沙子。
依萍站在门口,看着这天,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
周明走了二十天了。上次那封信之后,再没有消息。
她每天照常工作,写稿,采访,帮识字班上课,帮春妮娘做饭。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沈文心知道,她不一样了——话少了,笑得少了,常常一个人发呆。
“陆同志,”沈文心端着一碗粥过来,“喝点粥暖暖身子。”
依萍接过,没喝,只是捧着。碗热热的,暖手。
“今儿这雪下得怪。”沈文心也看着天,“都正月二十五了,还下雪。老话说‘正月雪,贵如油’,倒是个好兆头。”
依萍点点头,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放了红枣,甜丝丝的。
“文心,”她忽然问,“你说,打仗的时候,过什么节不?”
沈文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正月二十五,也不是什么节。前线的战士,会不会记得日子?”
沈文心明白了。依萍是在想周明,想他会不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想他会不会在某个战壕里,想起根据地的雪。
“会记得。”沈文心说,“人在哪儿,日子就在哪儿。就算打仗,也分得清初一十五,分得清下雪下雨。周干事肯定记得。”
依萍没再说话,只是把粥喝完了。
上午,她去祠堂帮忙。今天要出一期新的《生根报》,主题是“春耕动员”。林雪说,虽然天还冷,但节气不等人,再过半个月就要开始备耕了。报纸得提前出,让大家心里有个谱。
依萍负责写头版文章。她坐在桌前,铺开纸,提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周明。他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饭?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筛面。远处,山峦在雪幕中模糊了轮廓,什么都看不清。
“陆同志。”沈文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不你先歇歇?我来写。”
依萍摇摇头:“不用,我能写。”
她又坐回去,重新提笔。这次,她逼着自己不想周明,只想春耕,想王大爷说过的话,想去年春耕时的场景。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春耕在即,节气不等人。虽然天还冷,虽然战事紧,但地不能不种,粮不能不打。因为地是咱们的命根子,粮是战士的口粮……”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什么。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祠堂外面,几个人正围着交通员老陈,老陈浑身是雪,正在说什么。
依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
“陈同志!”
老陈转过头,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那表情,依萍看不懂,但心里咯噔一下。
“陆同志。”老陈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周干事的信。刚到。”
依萍接过信,手抖得厉害。信封很薄,只有一张纸。她拆开,信很短,比上次还短:
“依萍:见字如面。部队遭遇激战,我一切安好,只是右手受了点轻伤,不碍事,还能拍照。通信可能继续中断。勿念。等我回来。周明。”
右手受了点轻伤。依萍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轻伤,是什么伤?伤到什么程度?还能拍照,应该是能动的。但他说“可能继续中断通信”,那就是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收不到他的信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老陈还在看着她。
“陈同志,”她问,“送信的同志有没有说,周干事的伤到底怎么样?”
老陈摇摇头:“没说。信是从前线转过来的,到了咱们这儿,就好几天了。”
依萍点点头。她知道,问了也没用。战场上,消息能传出来就不错了,哪还有功夫说细节。
“谢谢陈同志。”她说。
老陈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走了。
周围的人看着依萍,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沈文心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陆同志,周干事说没事,那就应该没事。你别太担心。”
依萍点点头。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周明的字迹有些潦草,比平时潦草,可能是右手受伤的缘故。但每一个字都清楚,特别是最后四个字——等我回来。
她把这四个字看了又看。
下午,雪停了。依萍去李大娘家送报纸。李大娘正在炕上纳鞋底,看见她进来,招呼着:“陆同志,快上炕暖和。”
依萍上了炕,把报纸递给她:“大娘,新报纸。”
李大娘接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放下:“等晚上让春妮给我念。我这眼睛,看字费劲。”
依萍点点头,没说话。李大娘看了她一眼,放下鞋底。
“陆同志,你有心事?”
依萍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骗谁呢。”李大娘握住她的手,“大娘活了六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是不是周干事有消息了?”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说啥?”
“说右手受了点轻伤。”依萍说,“通信可能中断,让我等他回来。”
李大娘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轻伤,那就没事。男人家,受点伤算什么。我男人当年给地主扛活,胳膊被砸断过,后来不也好了。周干事年轻,养养就好了。”
依萍点点头。她知道李大娘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陆同志,”李大娘看着她,“你是不是特想他?”
依萍的眼眶一热。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想就对了。”李大娘说,“不想才不对呢。我天天想铁柱,想得睡不着。可我想的时候,就给他做鞋。一针一针,纳进去的,都是想。”
她举起手里的鞋底,给依萍看:“你看这针脚,多密。我一想他,就多纳几针。等鞋做好了,寄出去了,心里的想,也跟着走了。”
依萍看着那双鞋底。针脚确实很密,密密麻麻,像无数个思念织成的网。
“大娘,我也想找点事做。”她说,“可我不知道做什么。”
“写文章啊。”李大娘说,“你不是会写文章吗?把你想他的话,写成文章,登在报上。等他回来,让他看。”
依萍心里一动。写文章,对,她可以写文章。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把想记的事记下来。就算他暂时看不到,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大娘,您说得对。”她说,“我回去就写。”
从李大娘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出来了,很细的一弯,像眉毛。地上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依萍踩着积雪往回走,心里不再那么空了。
回到屋里,她点上油灯,铺开纸。想了一会儿,写下题目:《等你回来》。
然后她开始写,写周明回来的那一个月,拍的那些照片,讲的那些故事,说的那些话。写他走的那天早上,月光下的背影。写他信里说的每一句话,特别是最后四个字。
她写得很慢,很细。每一个字都想很久,生怕写错。
写到半夜,写完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她擦掉眼泪,继续读。
最后一段,她是这样写的:
“周明说,等我回来。我说,我等你。”
“在这个年代,等待是常态。母亲等儿子,妻子等丈夫,孩子等父亲。我们等在前线的人,等着他们打完仗,等着他们平安归来。”
“等待很苦,但也很甜。因为知道等的是什么——等一个团圆,等一个和平,等一个新世界。”
“所以我等。我会一直等。等到春天真的来了,等到桃花开满山坡,等到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冲我招手。”
“到那天,我要告诉他:你让我等的那些日子,我都写下来了。一篇一篇,都是想。一本一本,都是念。”
“而现在,我只能说:等你回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油灯的光照着那些字,一个个在纸上跳跃。
她拿起那只雌木鸟,握在手心。木头温润,已经有了她的体温。
窗外,月光很淡。远处传来狗吠声,几声之后,复归寂静。
她把稿子折好,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吹熄油灯,躺下。
手里还握着那只木鸟。
她在心里说:周明,我等你。
不管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