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依萍没有去送。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间小屋的灯亮了一下,又熄了。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响动——开门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月光下,一个背着行囊的身影穿过院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依萍放下窗帘,回到床上。她躺着,眼睛睁着,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心里空落落的,但又很满。空的是他又走了,满的是他说“等我回来”。
睡不着,她索性起身,点上油灯。从木匣子里拿出那两只木鸟——雌的握在手里,雄的放在桌上。木头温润,被摩挲得发亮。她看着它们,想象着有一天,它们真的能并排站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窗外渐渐亮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红。太阳出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吃过早饭,依萍去祠堂。林雪已经在那边了,正在和王大爷他们商量加强岗哨的事。看见依萍进来,林雪招招手:“依萍,你来,有任务。”
“什么任务?”
“周明走了,他那些照片得有人整理。”林雪说,“你负责把最近拍的全部整理好,编个目录,配上说明。等下次有机会,送到前线去,让战士们看看。”
依萍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文工团的小屋里,一张张整理那些照片。周明这次回来拍的,加上以前寄回来的,一共有一百多张。她按时间顺序排好,给每张编号,写说明。写得很细——谁,什么时候,在哪里,在做什么,照片背后的故事。
写到王大爷和那口锅时,她想起那天拍照的场景。王大爷站在锅旁,眼神柔和,说“锅在,家就在”。她写下:“王有福,六十二岁,种地一辈子。1941年扫荡中房屋被毁,仅剩此锅。他说:锅在,家就在。”
写到李大娘捧着结婚照的那张,她想起老人深邃的眼神。她写下:“李张氏,六十二岁,儿子刘铁柱在前线。三十三年前与丈夫合影,丈夫已去世二十年。她说:等儿子回来,让他看看他爹。”
写到春妮娘织布的那张,她想起老人手上的老茧和脸上的笑。她写下:“春妮娘,五十六岁,织布一辈子。她的布,给家里人做衣裳,也给部队做军装。她说:能出一分力,就出一分力。”
写到冬梅拿着“家”字的那张,她想起冬梅说的“我以前没有家,现在有了”。她写下:“冬梅,二十四岁,识字班学员。从娘家受气的小媳妇,到根据地的妇女骨干。她说:家,有房子,有猪,有家人。”
写到小赵画画的那张,她想起他羞涩的笑。她写下:“赵小柱,十九岁,文工团美术员。他用画笔记录根据地的点点滴滴。他说:我不会打仗,就用画打。”
每一张照片,都配一段说明。每一段说明,都是一个故事。一百多张照片,一百多个故事,拼起来,就是根据地的样子。
整理到第五天,忽然收到一封信。是周明的。
信封上只有“陆依萍收”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急急忙忙写的。依萍拆开,信很短:
“依萍:见字如面。我已安全归队,勿念。路上遇到小股敌人,绕道走的,耽搁了两天。部队已经接到情报,正在准备。我会小心。”
“随信寄上路上拍的一张照片。是路过一个村子时拍的,村子被鬼子烧了,只剩断壁残垣。但废墟上,有一棵桃树,开花了。早春的桃花,粉粉的,在焦黑的废墟上格外醒目。”
“我想,这就是中国。烧不死的。”
信里夹着那张照片。确实是废墟,断墙、焦木、瓦砾。但就在废墟中间,一棵桃树开满了花,粉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鲜艳。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依萍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小心地夹进相册里,和那些根据地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在照片下面写:“1942年早春,某村废墟上的桃花。周明摄。”
整理完照片,已经是正月十五了。
元宵节。按老规矩,要吃元宵,看花灯。但根据地条件艰苦,哪有元宵可吃,哪有花灯可看。林雪说,咱们自己动手做。于是妇女们用糯米粉搓成小圆子,用红糖水煮了,一人一碗,算是元宵。孩子们用纸糊了几个灯笼,点上蜡烛,在村里跑来跑去,喊着“看灯喽看灯喽”。
依萍端着一碗元宵,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动,像萤火虫。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在安静的村庄里传得很远。
李大娘走过来,也端着一碗元宵。她站在依萍旁边,看着那些孩子,轻声说:“铁柱小时候,也这样跑,这样笑。”
“他还会的。”依萍说,“等他回来。”
李大娘点点头,低头吃元宵。汤圆很烫,她吹着气,慢慢吃。
王大爷也来了,二柱爹也来了,春妮娘也来了。大家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孩子们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依萍忽然觉得,这个元宵节,虽然没有花灯,没有烟花,但很温暖。因为大家都在,因为还有笑声,因为还有希望。
晚上,依萍回到屋里,又拿出那些照片看。看到最后一张,是那张废墟上的桃花。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墙上。
这样,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看到那烧不死的桃花。
看到那早春的消息。
看到周明。
窗外,月光很好。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风声。
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已经不那么冷了。
依萍躺在床上,握着那只雌木鸟,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那片废墟,看见那棵桃树,看见桃花在风中飘落。周明站在树下,冲她招手。
她跑过去,他握住她的手。手是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她问:“仗打完了吗?”
他点点头:“打完了。”
她又问:“那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可以了。”
两人站在桃花下,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上。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