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依萍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昨夜的月光被云遮了,天灰蒙蒙的,看样子又要下雪。她站在门口呵了口白气,搓搓手,往灶房走——春妮娘肯定已经在忙活了。
果然,灶房里飘出粥香。春妮娘正在烧火,看见依萍进来,笑着招呼:“陆同志,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依萍蹲下帮忙添柴,“大娘,今天吃什么?”
“小米粥,贴饼子。”春妮娘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周干事刚回来,得让他吃好点。我还藏了几个鸡蛋,一会儿煮了给他补补。”
依萍心里一暖:“大娘,您太费心了。”
“费啥心。”春妮娘盖上锅盖,“周干事在前线拼命,回来就是咱的亲人。亲人回来,不得好好招待?”
正说着,周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娘,早啊。”
两人回头,周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旧的,但洗得发白,很整洁。
“周干事,快进来暖和!”春妮娘招呼,“粥马上好。”
周明进来,挨着依萍蹲下,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依萍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昨晚肯定又没睡好。
“又熬夜了?”她轻声问。
“习惯了。”周明也压低声音,“战场上哪有整觉睡。回来反而不适应,太安静了,睡不着。”
依萍心里一酸。她知道,战争会改变一个人,会让人连睡觉都觉得奢侈。那些在枪炮声中度过的日日夜夜,已经刻进了周明的骨子里。
“慢慢适应。”她说,“一个月呢。”
“嗯。”周明点点头,“今天干什么?”
“先吃饭,然后去祠堂。林团长说,让你给识字班讲讲课,讲讲前线的事。”
“讲课?”周明笑了,“我哪会讲课。”
“你会的。”依萍说,“就讲你信里写的那些故事,讲战士们怎么打仗怎么学习。大家都爱听。”
吃完早饭,两人去祠堂。识字班的学员们已经到齐了,挤了满满一屋子。听说周干事要来讲课,连王大爷、李大娘这些老人都来了,想听听前线的真实情况。
周明站在前面,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有些紧张。他看看依萍,依萍冲他点点头,眼神里全是鼓励。
“乡亲们,”周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在前线这几个月,拍了很多照片,也记了很多事。今天就跟大家说说,咱们的战士,是怎么过日子的。”
他开始讲,讲战士们每天吃什么,住哪里,怎么训练,怎么打仗。他讲得很细,细到一顿饭能吃几个窝头,一晚上能睡几个小时。他讲得很真,真有战士冻伤了还坚持站岗,真有伤员被抬下来还笑着说没事。
台下鸦雀无声,都听得入了神。
讲到二柱立功那段,他把二柱的照片拿出来,让大家传着看。照片传到二柱爹手里时,老汉的手抖得厉害,看了很久,才传给下一个人。
“二柱是好样的。”周明说,“他救了两个伤员,还缴获了一支枪。团里给他记了三等功,发了奖状。他现在是班里的骨干,战士们都服他。”
二柱爹没说话,但眼角有泪光。
讲了一个时辰,周明停下来,让大家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问什么的都有——
“前线冷不冷?有棉衣穿吗?”
“伤员能及时治吗?”
“战士们的信能收到吗?”
“鬼子好打吗?”
周明一一回答,不回避,不粉饰。他说冷,说条件艰苦,说伤员有时来不及救,说信不一定能收到。但他也说,战士们不怕,因为知道后方的亲人在支持他们。
“有个战士跟我说,”周明最后说,“他收到家里的信,是他娘写的。他娘以前不识字,现在会写信了。他说:‘就这一封信,再苦再累也值了。’”
李大娘听到这里,低下头,用手抹眼睛。
讲课结束,掌声久久不停。学员们围上来,继续问这问那。周明被围在中间,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依萍站在人群外,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下午,两人开始整理那些要带到前线的照片。二十张照片,每张都要配上说明,要简短,要准确,要有力量。
依萍写说明,周明在旁边看。写到妇女识字班那张时,依萍想了想,写下:“后方妇女,白天劳动,晚上学习。她们说:学会认字,好给前线亲人写信。”
“好。”周明点头,“朴实,有力量。”
写到儿童站岗那张,依萍写:“儿童团,查路条。他们说:我们也是兵。”
“这个也好。”周明说,“简短有力。”
写到李大娘纳鞋底那张,依萍停下笔。照片上的李大娘,坐在炕上,专注地纳鞋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粗糙的手上,照在那双快要完成的鞋上。画面很安静,但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
依萍想了想,写下:“李大娘,六十二岁。儿子在前线,她在后方做军鞋。她说:多做一双鞋,儿子就少冻一次脚。”
周明看了,沉默了一会儿:“这张,这个说明,放到展览最前面。”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后方的象征。”周明说,“一个母亲,一针一线,等着儿子回家。所有的战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依萍点点头。她懂。
天快黑时,二十张照片全部整理好。依萍用布把它们包起来,打了个结,递给周明。
“交给你了。”她说。
周明接过,掂了掂,很轻,但也很重。轻的是重量,重的是里面装着的,是根据地的魂。
“我会好好带过去。”他说,“让战士们看看,他们保卫的,是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
晚上,春妮娘又做了一桌菜。说是菜,其实还是那几样——炖白菜,炒鸡蛋,凉拌野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特别是周明,吃了一碗又一碗。
“多吃点。”春妮娘不停地给他夹菜,“回去了,又吃不上热乎饭了。”
“谢谢大娘。”周明说,“这一个月,要把一年的饭都补上。”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周明和依萍又去祠堂。今晚是识字班的联欢,学员们要表演节目。虽然简陋,但每个人都认真准备了好久。
第一个节目是李大娘的朗诵。她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她写的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我——叫——李——张——氏。我——会——写——字——了。我——儿——子——叫——刘——铁——柱。他——在——前——线。我——等——他——回——家。”
念完,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台下掌声如雷。
依萍拍得手都红了。她知道,这几个字,李大娘练了多久,写了多少遍。这不是简单的朗诵,这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情的告白。
第二个节目是冬梅和几个妇女的小合唱。她们唱的是《识字歌》,是依萍编的,旋律简单,歌词好记:
“识字好,识字好,
学会写字能写信。
写给爹,写给娘,
写给前线打敌人。
一封信,万金重,
亲人见了放宽心。”
歌声在祠堂里回荡,温暖而有力。
接下来是王大爷的快板,春妮的独唱,小赵的画展。节目一个接一个,虽然简陋,但每个人都看得很开心。
最后一个节目,是周明和依萍的合唱。他们唱的是《二月里来》,是依萍刚到根据地时教的。歌词唱的是春耕,是希望:
“二月里来呀好春光,
家家户户种田忙。
种瓜得瓜呀种豆得豆,
谁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两人并排站着,声音合在一起。唱到“种下仇恨他自己遭殃”时,台下有人跟着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在祠堂里回荡。
唱完,掌声经久不息。
联欢会结束,大家陆续散去。周明和依萍最后离开,锁好祠堂门,往回走。
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弯,像眉毛。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很安静。
“今天过得好快。”周明说。
“是啊。”依萍说,“一天又过去了。”
两人走到文工团门口,停下。周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依萍,”他说,“这一个月,我要把每一天都过得满满的。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嗯。”依萍点头,“我也是。”
“明天干什么?”
“明天去李大娘家,帮她拍张照片。”依萍说,“她说想拍一张,和铁柱的合影——等铁柱回来,一起拍。先拍她自己的,等铁柱回来,再合成一张。”
周明笑了:“这个主意好。明天一早去。”
“好。”
两人道了晚安,各自回屋。
依萍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铜钱。铜钱被她握了一整天,已经有了体温。她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淡。远处传来狗吠声,几声之后,复归寂静。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每一天,都值得认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