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早晨,依萍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说是鞭炮,其实就是几串编在一起的竹节,点着了噼里啪啦响一阵。但对根据地的孩子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乐子了。天还没亮透,他们就满村跑着放,笑声和爆竹声混在一起,把这个战时的春节吵得热热闹闹。
依萍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晚的周明。他回来了,就睡在隔壁那间小屋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她起身,推开门。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周明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相机,对着屋檐下的冰凌拍照。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笑了:“醒了?新年好。”
“新年好。”依萍走过去,“拍什么呢?”
“冰凌。”周明指着屋檐下挂着的长长短短的冰柱,“你看,阳光照在上面,透亮透亮的,像水晶。在战场上,哪有机会看这个。”
依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好看,一根根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晶莹剔透。最长的那个快要垂到地面了,还在往下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春天的脚步。
“你拍吧,我去烧水。”依萍说。
“别急。”周明放下相机,“先站那儿,我给你拍一张。”
依萍愣了一下:“拍我?”
“嗯。”周明举起相机,“站在冰凌下面,仰头看。对,就这样。”
依萍照做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晃眼,她眯起眼睛,微微仰头。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
“好了。”周明说,“这张就叫《春天前的等待》。”
依萍走过去,想看看效果,但相机里看不到。周明说:“等洗出来给你看。肯定好。”
两人一起去灶房烧水。春妮娘已经在忙活了,灶膛里火正旺,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气四溢。
“周干事,陆同志,新年好!”春妮娘笑得满脸褶子,“今儿初一,吃饺子!我包了白菜猪肉馅的,还有几个藏了铜钱的,看谁有福气吃到!”
“谢谢大娘。”周明说,“我来帮忙烧火。”
“不用不用,你们歇着。”春妮娘摆手,“好不容易回来,多歇歇。”
周明还是坐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依萍也坐在旁边,两人并排,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跃。
“昨晚睡得好吗?”依萍问。
“好。”周明说,“热炕,软被,没有枪声炮声,一觉睡到天亮。在战场上,哪有这样的觉。”
“那就多睡几天。”
“嗯,一个月呢。”周明转头看她,“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依萍的脸微微发热。她低头,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没说话。
春妮娘在旁边看着,偷偷笑了。
饺子煮好了,春妮端着一大盆往祠堂走。今天是初一,大家要聚在一起吃饭。祠堂里已经摆好了桌椅,人也陆续到了。王大爷穿着新褂子,李大娘围着新围巾,孩子们穿着打着补丁但干干净净的衣服,脸上都是笑。
周明和依萍进去时,大家一阵欢呼。春妮拉着他们坐到主桌——其实就是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块红布。桌上摆着几盘菜:炒鸡蛋、炖豆腐、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盆饺子。
林雪站起来,举着碗(没有酒杯,以水代酒):“同志们,乡亲们,今天是民国三十一年的正月初一。咱们在这里,能安安稳稳过个年,是因为前线的战士们在流血牺牲。这第一碗,敬他们!”
大家站起来,举碗,一饮而尽。
第二碗,敬后方支援的群众。
第三碗,敬新年的希望。
三碗过后,开始吃饭。饺子热气腾腾,大家抢着吃,看谁能吃到铜钱。第一个吃到的是个小男孩,高兴得跳起来,喊着“我有福气我有福气”。第二个是王大爷,他笑眯眯地把铜钱擦了擦,放进兜里:“留着,给孙子当压岁钱。”
第三个铜钱,被周明吃到了。他愣了一下,把铜钱拿出来,递给依萍:“给你。”
“这怎么行,是你吃到的。”
“我的就是你的。”周明说,“收着,图个吉利。”
依萍接过铜钱,铜钱还带着饺子的温度,热热的。她握在手心,心里也热热的。
吃完饭,大家开始互相拜年。这个说“新年好”,那个说“多福多寿”,孩子们给长辈磕头,领到几颗糖或者几个枣,高兴得满屋跑。
周明被一群人围着,让他讲前线的故事。他就讲,讲二柱立功,讲战士们怎么过年,讲在战壕里吃饺子是什么滋味。
“那饺子冻得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动。”他说,“但大家还是吃得高兴,因为知道,咱们在过年,后方的人也在过年。隔得再远,心在一起。”
李大娘听着,抹了抹眼睛:“铁柱也不知道吃到饺子没有。”
“大娘,部队今天也包饺子。”周明说,“铁柱肯定能吃上。”
李大娘点点头,又笑了。
下午,依萍带周明去看他们办的展览。祠堂东墙上,贴着五十张照片,都是周明从前线寄回来的。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依萍写的文字说明。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有的还带着本子,一边看一边记。
周明一张张看过去,看到二柱立功那张,停下脚步。照片上的二柱,胸戴红花,笑得灿烂。下面的说明写着:“李二柱,江北根据地人,在伏击战中英勇战斗,救下两名伤员,荣立三等功。”
“写得真好。”周明说。
“是你拍得好。”依萍说,“照片好,文字才有依托。”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周明忽然说:“依萍,我想把咱们的展览,搬到前线去。”
“搬到前线?”
“嗯。”周明说,“让战士们看看后方的展览。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战斗,被记录着,被记住着。这对士气,会是很大的鼓舞。”
依萍想了想:“可行吗?前线的条件……”
“可行。”周明说,“不用这么多照片,选二十张,用布一卷,就能带走。到了驻地,往墙上一挂,就是展览。战士们看了,比做十场思想工作都管用。”
依萍心动了:“那咱们现在就选?”
“好。”
两人蹲在墙边,一张张照片看过去,一张张选。最后选出二十张,有生产学习的,有群众支前的,有儿童站岗的,有妇女识字的。每张都代表根据地的某一个侧面,每张都有故事。
选完,天已经黑了。祠堂里点起灯,又热闹起来。今晚还有节目——沈文心编了个小话剧,讲军民团结的故事。
周明和依萍坐在后排,看演出。沈文心的剧本写得不错,演员演得也认真,虽然简陋,但很动人。演到军民一起抗敌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演出结束,大家陆续散去。周明和依萍最后离开。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两人并肩走着,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
“今天过得真快。”周明说。
“是啊。”依萍说,“一晃就晚上了。”
走到文工团门口,周明停下。他看着那间小屋,又看看依萍。
“依萍,”他说,“明天开始,我帮你们干活。拍照片,写报道,教二柱拍照,什么都行。这一个月,我要把时间用得满满的。”
“不休息几天?”
“在根据地,就是休息。”周明说,“和你们在一起,就是休息。”
依萍笑了:“好。那明天开始,咱们一起工作。”
周明点点头,推门进了屋。依萍站在门口,看着窗户里的灯光亮起来,心里满满的。
她转身,回自己的屋。推开门的瞬间,她想起周明白天说的那句话:“我的就是你的。”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铜钱。铜钱在月光下闪着暗黄的光,温润如玉。
她笑了。
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的希望,也在心里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