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晴了。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雪开始化,屋檐下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春天的鼓点。依萍和周明吃过早饭,就往李大娘家走。路上泥泞,两人踩着化雪后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但心情都很好。
“李大娘昨天念叨了好几遍。”依萍说,“说一定要拍一张,等铁柱回来合成。她连穿什么都想好了,要穿那件藏青色的褂子,说是当年出嫁时做的,一直没舍得穿。”
“那件褂子我见过。”周明说,“压箱底的,每年夏天拿出来晒晒,又放回去。李大娘说,那是她的‘体己’。”
两人说着,到了李大娘家门口。门虚掩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一只芦花鸡在墙根刨食,看见人来,咕咕叫着躲开了。
“大娘,在家吗?”依萍敲门。
“在在在!”李大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透着股子兴奋。
门开了,李大娘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褂子。褂子果然很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领口袖口都完好,只是颜色褪了些,泛着淡淡的灰。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别了根银簪子——也是压箱底的老物件。
“大娘,您今天真精神!”依萍由衷地说。
李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多少年没穿了,也不知合不合适。你们看看,这样行不?”
“行,太行了。”周明举起相机,“大娘,您坐哪儿?咱们选个光线好的地方。”
李大娘想了想:“炕上吧。我平时就在炕上做针线,想铁柱了也坐在炕上望窗外。那儿我熟。”
两人进屋。李大娘盘腿坐在炕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她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明看了看,没急着拍。他放下相机,走过去,轻轻帮李大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微微侧身,脸朝向窗户,光线正好勾勒出轮廓。
“大娘,您不用紧张。”他说,“就想着铁柱,想着他在前线好好的,您在家里等他。”
李大娘点点头,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她望着窗外,望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什么人笑。
周明退后几步,举起相机。快门声响起,定格了这个瞬间。
“好了。”他说,“大娘,您看看?”
“不用看。”李大娘摆摆手,“你拍的一定好。等铁柱回来,让他看。”
她从炕上下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是一张发黄的相片——巴掌大,边角磨损,但能看清上面的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和现在一样的藏青褂子,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衫,拘谨地笑着。
“这是我和铁柱他爹的合影。”李大娘说,“成亲那年拍的,三十三年了。他爹走了二十年了,就剩这张相片。”
依萍接过相片,仔细看。年轻时的李大娘,眉眼清秀,带着新媳妇的羞涩。旁边的男人,高高瘦瘦,有些拘谨,但眼神温柔。
“他爹是个好人。”李大娘说,“老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惜走得早,铁柱才十岁。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送他去参军……”
她顿了顿,又说:“等铁柱回来,我要把这张相片给他看,告诉他:这是你爹,你没见过他,但他一直在看着你。”
周明举起相机:“大娘,您拿着这张相片,我再拍一张。”
李大娘接过相片,双手捧着,放在胸前。阳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那张发黄的相片上。她看着镜头,眼神平静而深邃,像藏着几十年的风雨。
快门声再次响起。
拍完照,李大娘非要留两人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喝碗粥,啃个窝头。但依萍和周明没有推辞,陪着她坐在炕上,喝着热粥,聊着天。
“周干事,”李大娘问,“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大娘,我说不好。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打完的。到那天,铁柱就回来了。”
“那我就等着。”李大娘说,“我等着。”
从李大娘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两人踩着泥泞往回走,一路没说话,都在想着刚才的事。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周明停下脚步。他抬头看着这棵树——树干粗壮,要两人才能合抱;枝条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春天的痕迹,有些枝头已经鼓起小小的芽苞。
“依萍,”他说,“我想给这棵树拍一张。”
“为什么?”
“因为这棵树见证了太多。”周明说,“它看着咱们村的人来来去去,看着年轻人参军,看着老人等待,看着孩子长大。等战争结束了,它还会继续看着。”
他举起相机,对着老槐树拍了一张。夕阳正好,金色的光从枝条间穿过,洒在雪地上,斑斑驳驳。
晚上,两人在文工团的暗房里冲洗照片。暗房很小,只有几平方米,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一盏红灯亮着,昏暗的光里,周明专注地操作着药水和相纸,依萍在旁边帮忙。
一张张照片在药水里慢慢显现。李大娘坐在炕上的那张,眼神柔和,带着思念和期盼。李大娘捧着结婚照的那张,目光深邃,像藏着千言万语。老槐树的那张,枝条在夕阳下伸展,像在拥抱天空。
“洗好了。”周明把照片夹在绳子上晾着,“明天给李大娘送去。”
依萍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照片。在昏暗的红光里,那些影像显得格外有味道,像从时间里打捞出来的记忆。
“周明,”她轻声说,“你说,几十年后,还有人会看这些照片吗?”
“会。”周明肯定地说,“会有人看,会有人记得。因为这是真的。”
两人从暗房出来,外面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夜风很冷,但心里暖。
“明天干什么?”周明问。
“去王大爷家。”依萍说,“他也想拍照,和那口锅一起。”
“那口锅?”
“就是他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那口。”依萍说,“他说,锅在,家就在。要拍一张,传给子孙看。”
周明点点头:“好。咱们把这些都拍了,都留下来。”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星星。远处传来狗吠声,几声之后,复归寂静。
“依萍,”周明忽然说,“我真希望战争快点结束。不是怕苦怕死,是想和你们一起,过平常日子。”
“会结束的。”依萍说,“到那天,咱们一起办报,一起拍照,一起写书。”
“嗯。”周明转头看她,“说好了。”
“说好了。”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两人身上。地上的影子挨得很近,像在依偎。
夜很深了,但希望醒着。
春天,也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