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离除夕只剩两天。
依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周明最近的一封信。信是昨天到的,比以往任何一封都厚,拆开来,除了信纸,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根据地”“前线”“柳沟”几个地名。地图最下方,周明用箭头画了一条线,从柳沟指向根据地,旁边写着两个字:归期。
信里的内容更让依萍心跳加速:
“依萍:见字如面。部队接上级命令,要派一批伤病初愈的干部回后方休整一个月。我的名字在名单上。如果顺利,腊月二十九出发,除夕前能到根据地。”
“这次回去,一是休整,二是汇报工作。我把这半年拍的照片、写的笔记都带上,给组织看看,也给群众看看。你那边方便的话,可以组织个小展览,让大家都看看前线的生活。”
“还有一个私心:想见你。半年了,想得很。”
“路上可能要两三天,具体到达时间不确定。但我会尽量赶在除夕前到。等我。”
依萍读完信,手有些抖。她把这封信读了五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周明要回来了。不是“可能”,是“如果顺利”,是“尽量赶在除夕前”。
她把这消息告诉沈文心时,沈文心正在准备除夕联欢会的节目。听完,沈文心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抱住依萍:“太好了!周干事要回来了!”
春妮刚好进来,听见了,也跳起来:“真的?周干事要回来过年?那我得告诉我娘,多包点饺子!”
消息很快传开了。王大爷抽着旱烟,笑眯眯地说:“好,好,回来过年好。”李大娘放下鞋底,念叨着:“周干事回来,我得让他给我和铁柱拍张合影——等铁柱回来,咱们一起拍。”二柱的爹也来了,问:“二柱有信吗?啥时候回来?”依萍告诉他二柱立了三等功,他点点头,没说话,但眼角有光。
最高兴的当然是依萍。但高兴之余,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准备迎接周明。
第二天一早,她就和沈文心开始忙活。先把文工团那间小屋收拾干净——周明走后,那间屋一直空着,堆了些杂物。两人把杂物搬出来,扫地,擦窗户,把被褥拿出来晒。春妮送来一束干花,说是夏天采的野菊花,插在瓶子里,屋里就有了生气。
然后是布置展览。依萍把周明寄回来的照片全部翻出来,选了五十张,贴在木板上,配上文字说明。从战壕里的战士到雪地行军的队伍,从炊事班做饭到伤员被抬下来,从战士学文化到二柱立功受奖——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都是一段历史。
沈文心负责写展览的前言。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这些照片,是我们的亲人从前方送回来的眼睛。”
展览设在祠堂里。林雪看了很满意,说:“等周明回来,让他亲自给大家讲解。他讲,肯定比咱们讲得好。”
腊月二十九,依萍一早就去村口等。太阳升起,又落下,没有周明的影子。腊月三十,除夕,她又去等。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还是没有。
太阳偏西时,沈文心来找她:“陆同志,回去吧。说不定路上耽搁了,明天才到。”
依萍摇摇头:“再等一会儿。”
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村口的老槐树上,红灯笼已经点亮,在风中轻轻摇晃。
依萍站在灯笼下,望着东边的大路。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开始想各种可能:是不是路上遇到敌人了?是不是伤还没好利索,走不快?是不是临时又有任务,走不了了?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心里一紧。
天完全黑了。沈文心又来叫她:“陆同志,回去吧。今晚除夕,大家等你吃饺子呢。”
依萍终于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祠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王大爷在主持联欢会,孩子们在表演节目,妇女们在包饺子。看见依萍进来,春妮跑过来:“陆同志,周干事没到?”
依萍摇摇头。
“别急,说不定明天就到。”春妮拉着她坐下,“先吃饺子。我娘特意多包了,给周干事留着呢。”
依萍坐下,却吃不下。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饺子,一个也没动。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来了!来了!”
依萍放下碗,站起来。还没等她迈步,门被推开了。
周明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依萍。”他说,“我回来了。”
依萍愣在那里,愣了三秒。然后她跑过去,跑到周明面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路上……路上顺利吗?”
“顺利。”周明说,“就是走慢了,雪太深。本来想赶在晚饭前到的,还是晚了。”
“不晚。”依萍说,“刚好赶上吃饺子。”
祠堂里响起一阵欢呼。春妮跑过来,拉着周明往里走:“周干事快进来暖和暖和!我娘给你留着饺子呢!”
王大爷递过来一碗热水:“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李大娘捧着那双还没做完的鞋底:“周干事,你看我这手艺,比上次进步没?”
周明接过热水,喝了一口,笑着回答大家的问题。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精神很好。特别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依萍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吃了饺子,喝了热水,周明开始给大家讲前线的故事。他讲得很生动,有惊险的,有感人的,有悲伤的,也有好笑的。讲到二柱立功那段,他把二柱的照片拿出来给大家看。
“看,这就是二柱,站得多直,笑得多灿烂!”周明指着照片,“他在战场上可勇敢了,救了两名伤员,还缴获了一支三八大盖!”
二柱的爹站在旁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说了很多话:“周干事,谢谢你。谢谢你照顾二柱,谢谢你拍这些照片。我……我放心了。”
周明握住他的手:“老伯,二柱是好样的,您养了个好儿子。”
夜深了,联欢会还在继续。但周明累了,依萍看出来。她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周明点点头。两人从祠堂出来,踩着积雪往回走。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远处传来歌声,是祠堂里的人在唱《新年好》。
走到文工团门口,周明停下脚步。他看着那间小屋,看着窗户上贴的窗花,看着门口挂的红灯笼。
“这就是咱们的根据地。”他说,“我梦里回来了很多次。”
“现在真的回来了。”依萍说。
周明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千言万语。
“依萍,”他说,“这半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依萍说,“你才辛苦。”
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动。夜风很冷,但心里暖。
最后,周明伸出手,轻轻握住依萍的手。手凉凉的,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进去吧,外面冷。”他说。
“你先休息。”依萍说,“明天还有很多话要说。”
周明点点头,推开门,进了那间小屋。依萍站在门口,看着窗户里的灯光亮起来,心里踏实了。
她转身,回自己的屋。推开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在雪夜里格外温暖。
她笑了。
除夕夜,团圆夜。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