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依萍一早起来,就闻到了灶房里飘出的香气。春妮娘在蒸年糕,红枣的甜味混着糯米的味道,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诱人。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想起前世那些在超市买现成年货的日子,忽然觉得这种自己动手、满院飘香的年,才叫过年。
“陆同志,来尝尝!”春妮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年糕跑过来,热腾腾的,上面还撒了层红糖。
依萍接过,咬了一口。软糯,甜,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
“好吃!”她竖起大拇指。
春妮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娘说,今年年糕蒸得好,是个好兆头。”
正说着,沈文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封信:“陆同志,周干事的信!”
依萍心里一喜,接过信。信封比平时厚,拆开来,除了信纸,还有一张红纸剪的窗花——是一只鸟,展翅飞翔的样子。
信不长,但写得很细:
“依萍:见字如面。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部队难得改善伙食,吃上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一人八个。我吃了六个,留了两个,想在梦里带回去给你吃。”
“伤全好了,左臂活动自如,就是阴天还有点酸。不碍事,能打枪能拍照。归队后跟部队转移了几次,现在在一个叫柳沟的地方休整。老乡们对我们很好,腾出热炕给我们住,还送来了冻梨、冻柿子。战士们都说过年有年味了。”
“随信寄上窗花一张,是我跟老乡学的。剪得不好,那只鸟勉强能看出是鸟。你收着,算是前线的年礼。”
“部队可能又要行动了,但我会尽量写信。你在后方,要保重身体,别太累。帮我问候大家。等春天来了,也许就能见面。”
“另,木鸟还在,我天天看。你那只呢?”
依萍读完信,把窗花看了又看。红纸剪的鸟,翅膀有点歪,但能看出是展翅的姿势。她想起周明第一次送她的那只木鸟,也是雕得粗糙,但心意都在里面。
她把窗花小心收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周干事信里说啥?”春妮凑过来问。
“说他们吃饺子了,还说可能春天能见面。”依萍说。
“春天?”春妮眼睛一亮,“那快了!还有一个多月就开春了!”
依萍笑笑,没说话。她知道,战场上的“可能”,很多时候只是安慰。但她愿意相信这个可能。
上午,依萍去祠堂布置过年的事。林雪说,今年要在祠堂办个小型联欢会,让大家都乐呵乐呵。依萍负责写春联,沈文心负责排节目,春妮负责组织群众。
祠堂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妇女在擦窗户,孩子们在帮忙递抹布,跑来跑去,被大人笑着骂。王大爷在劈柴,准备除夕夜的篝火。李大娘坐在角落里,还在纳鞋底——第四双了。
“大娘,您不歇歇?”依萍走过去。
“歇啥,早点做好早点寄出去。”李大娘头也不抬,“铁柱说,他收到我做的鞋了,穿着可暖和。我要多做几双,让他整个冬天都暖暖的。”
“铁柱来信了?”依萍惊喜。
“嗯,前两天到的。”李大娘放下鞋底,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你看,他写的。字不好,但意思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娘,鞋收到,穿着可暖和。儿在前线一切都好,勿念。等打完仗,儿回家看娘。铁柱。”
依萍看着这封信,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简单的几句话,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切的安慰。也是李大娘等了一年的回音。
“大娘,您这下放心了吧?”
“放心了。”李大娘把信折好,又放进怀里,“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盼头。”
下午,依萍开始写春联。红纸裁好,墨磨浓,她提起笔,想了一会儿,写下:
上联:军民团结打鬼子
下联:生产学习迎新春
横批:抗战必胜
写好了,挂在祠堂门口,红底黑字,醒目得很。路过的人都要念一遍,念完点点头:“写得好,实在。”
又写了几副,分别贴在文工团、识字班、民兵队的门口。每副都不同,但都离不开抗战和生产。
写到最后一副时,沈文心过来帮忙。她看着依萍写字,忽然说:“陆同志,你教教我怎么写毛笔字吧。我写的字像狗爬,拿不出手。”
“好啊。”依萍放下笔,“先从基本的练起。每天写一张,一个月就能见效果。”
沈文心高兴地拿起笔,在废纸上试着写。歪歪扭扭的,确实像狗爬,但她很认真,一笔一划地描。
依萍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刚学写毛笔字时,也是这样笨拙。但现在,她已经能写一手像样的春联了。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时间能改变一切,能让不会的学会,能让陌生的熟悉,能让漂泊的扎根。
傍晚,依萍去村口等交通员。这是她每天的习惯,虽然知道不一定有信,但总想去看看。
夕阳西下,把雪地染成金色。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几盏红灯笼——是春妮娘做的,说有过年的气氛。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红红的,暖暖的。
远远的,一匹马从雪道上跑来。马上的人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是老陈。
“陆同志!”老陈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信,“周干事的,还有照片!”
依萍接过,道了谢。老陈没多留,策马走了。
她站在老槐树下,借着夕阳的光,拆开信。这次的信更厚,照片也多——有战士们包饺子的场景,有雪地行军的队伍,有周明和几个战友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周明站在一个山头上,背景是连绵的群山。
“依萍:见字如面。今天部队休整,有时间多写几个字。随信寄上最近拍的照片,你挑着用。”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的报纸,传到兄弟部队了。有个连队的指导员看到《生根报》,专门来找我,说他们也要办。我把你的经验介绍了,他们很受启发。依萍,你的影响,已经不只在一个根据地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二柱立了三等功。在一次伏击战中,他勇敢战斗,还救了两个伤员。团里给他记了功,发了奖状。他让我把他立功的照片寄给他爹,你看我拍的那张,多精神!”
依萍翻到二柱那张照片。他穿着军装,胸前一朵大红花,站得笔直,笑得灿烂。背景是简陋的土墙,但他的笑容,照亮了整个画面。
“等春天,也许真能见面。”周明在信的最后写道,“部队可能要休整一段时间,到时候如果允许,我申请回根据地看看。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很多事想跟你一起做。”
依萍读完信,看着远处的群山。夕阳把山顶染成金色,一层一层的,像画。
春天,也许真的不远了。
她转身往回走。手里握着信,心里装着期待。
村里已经亮起了灯,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飘散。孩子们还在街上跑,追逐着,笑着。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温暖,像战争不存在一样。
但依萍知道,战争就在几百里外,就在那些战士的枪口下,就在那些牺牲的年轻生命里。正是因为他们的战斗,才有了这里的安静和温暖。
她走进祠堂,把周明的信和照片放在供桌上,让大家都看看。
“二柱立了三等功!”春妮第一个叫起来,拿着照片看了又看,“真精神!真帅!”
“这小子,出息了。”王大爷笑眯眯的。
“他爹看了,不知多高兴。”李大娘说。
春妮娘在旁边抹眼泪,但那是高兴的眼泪。
依萍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些兴奋的面孔,心里很满足。
这就是她要的。让前线的声音传回来,让后方的牵挂有回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他们是一个整体。
夜深了,人群散去。依萍最后离开祠堂,把门锁好。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她踩着积雪往回走,脚下咯吱咯吱响。
忽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春天,真的快来了。
她推开门,进屋。油灯还亮着,沈文心还在灯下写稿子。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回来了?周干事信里说啥?”
“说二柱立功了,还说春天可能能见面。”依萍脱下棉袄,挂在墙上。
“真的?”沈文心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咱们得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啊!”沈文心说,“把祠堂收拾干净,把《生根报》最新几期都贴出来,让周干事看看咱们的工作成果!”
依萍笑了:“好,都听你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熄灯睡觉。
依萍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只雌木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半明半暗。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春天。
春天来了,雪化了,周明回来了。他们一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阳光很好,照在两人身上。
然后,他们一起走进祠堂,看着墙上贴的报纸,桌上摆的照片,群众写的信。周明会说:“依萍,你做得真好。”
她会说:“是我们一起做的。”
窗外,风吹过,树枝轻轻摇晃。
夜深了,村庄睡了。
但希望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