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来信后的第七天,还是没有消息。
依萍每天早上去村口等,等交通员,等那声“陆同志,你的信”。每天傍晚失望而归,但第二天又去。沈文心劝她别等了,有消息自然会送来。她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去。
第八天早上,雪又下起来。依萍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雪花落在她肩上、帽子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她望着东边的大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陆同志。”身后传来王大爷的声音,“别等了,回去吧。这么大的雪,交通员也不会来。”
依萍转过头。王大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拎着个篮子。
“大爷,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这个。”王大爷揭开篮子上的布,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我老伴包的,白菜馅的。趁热吃,暖和暖和。”
依萍接过碗,手碰到碗壁,烫。她看着碗里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浮在汤里,冒着热气。
“大爷,我……”
“吃吧。”王大爷说,“等归等,身子骨不能垮。周干事要是知道你这么等他,也会心疼的。”
依萍的眼眶一热。她低头,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的清香,带着点肉末的鲜,热热的,烫进心里。
王大爷站在旁边,抽着旱烟,看着东边的大路:“这路啊,我走了几十年。年轻时走西口,后来逃荒,现在送儿子参军。走多了就知道,有的路,走几天就能回来;有的路,走了就不知道啥时候能回。”
他顿了顿,又说:“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活着,就能回来。周干事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依萍吃完饺子,把碗还给王大爷:“大爷,谢谢您。我这就回去工作,不等了。”
“这就对了。”王大爷接过碗,“活着的人,得好好活。这是对走了的人最好的交代。”
依萍回到文工团,沈文心正在整理群众来稿。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陆同志,今天这么早?”
“不等了。”依萍坐下,“干活吧。”
沈文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叠稿纸:“这是昨天收的,你帮我看看。”
依萍接过,一篇篇看。有冬梅写的学认字心得,有春妮娘写的支前经历,有王大爷写的种地经。最打动她的一篇,是个叫小芹的姑娘写的,题目叫《我等爹爹回家》。
小芹今年十二岁,爹爹三年前参军去了,一直没有消息。她娘改嫁了,她跟着奶奶过。文章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
“我每天睡觉前,都要对着窗户说一句:爹爹,我等你回家。奶奶说,说了就会灵。我说了三年,爹爹还没回来。但我还是会说。因为奶奶说了,说了就会灵。”
“我学会写字了。我要给爹爹写信,告诉他:小芹会写字了,小芹长大了,小芹还在等爹爹回家。”
依萍读完,手有些抖。她想起周明,想起那些在前线生死未卜的战士,想起那些等儿子、等丈夫、等爹爹回家的亲人。
“这篇,发头版。”她说。
沈文心接过稿子,也沉默了。然后她点点头:“好。我配个编者按。”
下午,依萍去识字班帮忙。今天的课是沈文心教的,学员来得特别多,挤了满满一屋子。火盆烧得旺,暖融融的。学员们拿着石板,跟着沈文心念:
“春——天——会——来——”
念完,沈文心解释:“春天会来,是希望。不管冬天多冷多长,春天总会来。咱们认字也一样,不管多难多慢,总会学会的。”
李大娘坐在前排,一笔一划地写。她的手还是抖,但字越来越稳了。写完,她举起来给沈文心看。
沈文心看了看,笑了:“大娘,您写对了。‘春天会来’,四个字都对。”
李大娘也笑了,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依萍坐在后排,看着这些学员。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都那么认真,那么专注。窗外雪还在下,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忽然,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进来的是交通员老陈,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看见依萍,大步走过来。
“陆同志,你的信!”
依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来,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是周明的,但比平时更潦草。她顾不上别的,当场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依萍:见字如面。伤已好转,不日归队。之前通信中断,是部队转移。现在一切都好,勿念。另,寄上照片一张,是养伤时拍的。周明。”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周明坐在一个农家小院里,背景是土墙和柴垛。他穿着便装,左臂用绷带吊着,但脸上带着笑,笑得开心。
依萍看了又看,眼泪终于掉下来。
“陆同志,周干事没事吧?”沈文心凑过来问。
“没事。”依萍擦掉眼泪,“伤快好了,要归队了。”
屋里响起一阵欢呼。李大娘拍着手:“我就说嘛,好人有好报!”王大爷点着旱烟,笑眯眯的:“周干事命大,将来准有出息!”
依萍握着照片,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晚上,她把周明的信和照片收进木匣子,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两只木鸟,一只在匣子里,一只在照片上,隔着纸,也算团圆了。
她坐在桌前,开始写回信。写根据地的一切——冬学的进展,李大娘的信,小芹的文章,王大爷的饺子。写自己这些天的等待和担心。写知道他还活着时的欢喜。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我还在等。等你回来,让两只木鸟真正团圆。”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依萍吹熄油灯,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只雌木鸟,木头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快了,她想。春天快来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周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冲她招手。阳光很好,他的笑容很亮。
她跑过去,他握住她的手。手是暖的,像那双刚出锅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