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热闹劲儿过去,日子又回到平常。
腊月的天短得可怜。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就往西斜了。风倒是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地里没什么活了,人们就窝在家里,做做针线,唠唠闲嗑,或者去祠堂识字。
依萍这几天忙着整理周明寄回来的照片和信件。她把每一张照片都编了号,写了说明,分门别类地收在一个木匣子里。那木匣子是王大爷做的,说是用拆了旧门板的木料,结实。匣子不大,但刚好装下这大半年的积累——几十张照片,厚厚一沓信,还有那两只木鸟。
雌鸟在匣子里,雄鸟的照片压在信底下。依萍每次打开匣子,都要把它们摆在一起,看看,摸摸,再放回去。
沈文心看见了,问:“陆同志,你想周干事了吧?”
依萍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但也不想。想是想他这个人,不想是因为知道他在做该做的事。”
“你这话说得,像绕口令。”沈文心笑了。
两人正在整理下一期《生根报》的稿件。这一期打算做个“前线专号”,把周明最近寄回来的照片和通讯都登出来。依萍已经选好了十张照片,配了文字说明。沈文心写了一篇综述,标题叫《他们在战斗》。
“你看看,行不行。”沈文心把稿子递过来。
依萍接过,仔细读。沈文心的文笔越来越好了,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感。写到赵小毛牺牲那段,她这样写:
“他叫赵小毛,二十岁,河南人。牺牲那天,正好是他二十岁生日。早上他还跟战友说,打完仗要好好吃一顿。下午他就倒在了雪地里,嘴角还留着笑。”
“他让我帮他写封信给娘,只写一句话:‘娘,俺没给您丢脸。’”
“这封信,我们替他寄出去了。连同他的照片。他的娘,会在某一天收到这封信,看到这张照片。她会哭,会痛,但也会骄傲。因为她养了一个好儿子,一个没给娘丢脸的儿子。”
依萍读着,眼眶有些湿。她抬起头:“写得真好。就这样发。”
沈文心却叹了口气:“好什么好,每次写这种稿子,心都揪着疼。可是不写又不行,不写他们,谁还记得他们?”
“所以咱们得写。”依萍说,“咱们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更多人记住。”
下午,依萍去李大娘家送报纸。新一期的《生根报》刚印出来,她给几个老读者各留了一份。
李大娘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炕烧得热,屋里暖融融的。看见依萍进来,赶紧招呼:“陆同志,快上来坐,炕上暖和。”
依萍脱了鞋上炕,把报纸递给李大娘:“大娘,新报纸,给您送来了。”
李大娘接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放下:“等晚上让春妮给我念。我认字还不行,看着费劲。”
“慢慢来,不急。”依萍说,“您给铁柱的信,寄出去了。”
“真的?”李大娘眼睛一亮。
“真的。交通员昨天走的,应该很快就能到前线。”
李大娘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句,也不知是念的什么。然后她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继续穿针引线。
“大娘,您这鞋,是给铁柱做的?”
“嗯,第三双了。”李大娘举起鞋底给依萍看,“你看这针脚,比第一双密多了。我做鞋的手艺,也进步了。”
依萍笑了:“您这是双进步——认字进步,做鞋也进步。”
“那是。”李大娘也笑了,“人活着,就得进步。不能光长年纪不长本事。”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是王大爷,手里拎着一串冻得硬邦邦的东西。
“陆同志也在?”王大爷进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李大娘,“老嫂子,这个给你。我儿子从山上打的野兔,冻好了,给你一条腿。”
李大娘推辞:“这怎么好意思,你留着给孩子们吃。”
“我还有。”王大爷把兔腿放在炕沿上,“就一条腿,不是啥好东西。炖了吃,补补身子。你这腿疼,得多吃点肉。”
李大娘眼眶有些湿,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拉着王大爷坐下,又招呼依萍:“陆同志,你也坐,别站着。”
依萍又坐下。王大爷掏出旱烟袋,想抽,看看李大娘,又收起来。
“抽吧,没事。”李大娘说,“窗户开着呢。”
王大爷这才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这天儿,真冷。听说前线更冷,零下几十度。也不知道二柱那孩子怎么样。”
“周干事信里说,部队条件艰苦,但战士们很乐观。”依萍说,“二柱还学会了拍照,拍的照片都登在报纸上了。”
“我看到了。”王大爷点点头,“那孩子,出息了。”
“他爹看了,高兴得不行。”李大娘说,“那天拿着报纸,看了半天,晚上还喝了二两。”
三人聊着,天就擦黑了。依萍告辞出来,踩着积雪往回走。天边还有一抹红,是晚霞。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孩子的嬉闹声——是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里打雪仗,浑身是雪,但笑得开心。
她站在路上,看了一会儿。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七八岁。他们生在战火里,长在苦难中,但依然会笑,会闹,会追逐嬉戏。
这就是希望。
晚上,依萍在油灯下整理采访笔记。沈文心在对面写稿子,春妮在旁边学认字。三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各忙各的,偶尔说句话,安静而温暖。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陆同志!陆同志!”
是交通员老陈的声音。依萍心里一紧,赶紧去开门。
老陈站在门外,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周干事的信。刚到,我连夜送来的。”
依萍接过信,手有些抖。老陈转身要走,沈文心喊住他:“陈同志,进屋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再走!”
“不了,还得赶回去。”老陈摆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依萍关上门,在油灯下拆信。信封比平时薄,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手抖得更厉害了。
信确实是周明的字迹,但很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写的:
“依萍:见字如面。部队遭遇伏击,我受了点伤,不严重,别担心。现在在老乡家养伤,一切安好。通信可能中断一段时间,但我会想办法。勿念。周明。”
短短几行字,没有日期,没有地址。依萍读了又读,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周明受伤了,喜的是他活着,还能写信。
沈文心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周干事受伤了?”
“他说不严重。”依萍努力让自己平静,“在老乡家养伤,应该没事。”
“那咱们……”
“等。”依萍说,“他说通信可能中断,那就等。等他再来信,或者等伤好了,自己回来。”
她把信小心折好,和那些木鸟放在一起。手还是有些抖,但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周明活着。这就够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大片的雪花在昏黄的灯光下翻飞,像无数白色的蝴蝶。
依萍站在窗前,看着雪,想着周明。他现在在哪里?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人照顾?但她知道,想也没用。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好好活着。
她转身,回到桌边,继续整理笔记。
沈文心和春妮看着她,没说话,但眼里都是担心。
“没事。”依萍说,“他活着,就会回来。咱们继续工作。”
油灯的光,映着三个年轻女子的脸。窗外雪落无声,屋里安静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更深的牵挂,更长的等待,更坚定的信念。
在腊月的夜里,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