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学进行到第十天,李大娘终于写全了“儿子平安”四个字。
那天下午,依萍正在祠堂里帮沈文心批改作业,李大娘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举着石板,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陆同志,沈同志,你们看,我写全了!”
石板上,四个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特别是那个“平”字,最后一竖写得有些弯,但能看出是刻意描了很多遍的痕迹。
“大娘,您写得太好了!”沈文心站起来,扶着李大娘坐下,“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李大娘说,“躺下睡不着,就在心里描。今天早上起来,又在地上画了好几遍。刚才用石板写,一口气就写出来了。”
她说着,眼眶有些湿:“铁柱走的时候,我不识字,想他也没法给他写信。现在我学会了,我要给他写,告诉他娘会写字了,娘等他回家。”
依萍握住李大娘粗糙的手:“大娘,您写,我们帮您寄。”
李大娘擦擦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沈文心帮她买的信纸,一直舍不得用,折得整整齐齐。她铺开纸,拿起笔,手有些抖。
“写什么?”沈文心问。
“就写……”李大娘想了想,“铁柱吾儿,见字如面。娘学会写字了。家里都好,别惦记。你在前线,好好打鬼子,也要小心。娘等你回家。母字。”
短短几句话,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想很久。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沈同志,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沈文心仔细看了一遍:“没有,都对。特别是这个‘母’字,写得最好。”
“这个字我练得最多。”李大娘说,“因为我是娘。”
信折好,装进信封。李大娘在信封上写了“刘铁柱收”四个字,交给依萍:“陆同志,麻烦你帮我寄。要是不好寄,就先放着,总有办法的。”
“我这就去找交通员。”依萍说,“今天就能寄出去。”
李大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陆同志,你说,铁柱能收到吗?”
“能。”依萍肯定地说,“一定能。”
李大娘走了。依萍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远,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封信,可能很快就能到铁柱手里,也可能永远到不了。但无论如何,它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让一个母亲,有了寄托。
晚上,依萍在油灯下给周明写信。她把李大娘写信的事写了进去,把冬学的进展写了进去,把根据地的一切都写了进去。写到一半,春妮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陆同志,你的信。”
是周明的。依萍接过,拆开。信不长,但字迹很稳,不像在战壕里写的。
“依萍:见字如面。这几天难得休整,有时间给你写长信。”
“上次说到的那个小战士李小虎,他的家人找到了。是我们团政治处的同志去他家乡调查时发现的。他家在河南,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奶奶。奶奶七十三了,眼睛不好,但还硬朗。听说孙子牺牲了,没哭,只是坐在炕上,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虎子是个好孩子,他没给咱家丢脸。’”
“我把李小虎的照片留了一张给她。她拿着照片,摸了很久,说:‘照得好,虎子笑了。’”
“依萍,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咱们记录的意义是什么。不是为了让后人知道牺牲有多伟大,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有一张可以触摸的念想。”
“听说冬学进展顺利,我很高兴。前线的战士听说后方的亲人在学认字,都很受鼓舞。有个战士让我帮他写封信回家,信里只有一句话:‘爹娘,儿子在前线很好,你们好好学认字,等儿子回去,咱们互相写信。’”
“随信寄上几张照片。一张是战士们学文化的场景——你猜怎么着?咱们部队也办冬学!战士们在战斗间隙认字,学得可认真了。还有一张是我拍的雪景,送给你的。”
“天冷,保重。帮我问候大家。盼信。”
“周明 十二月十五日于前线”
信里夹着几张照片。第一张,战士们坐在雪地里,人手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字。有人低头描,有人互相讨论,有人举着木板给别人看。第二张,一个战士在教另一个战士认字,两人都年轻,都认真。第三张,是雪后的山野,一片洁白,远处有几点黑影,是哨兵。
依萍看了很久,特别是那张雪景。雪后的山野,干净得像个梦。她知道,那下面埋着多少血,多少泪,多少青春。但在这张照片里,只有安静,只有美。
她把照片小心收好,继续写信。把看到这些照片的感受写进去,把对前线战士的敬意写进去,把自己的一切都写进去。
信写完了,她封好,准备明天交给交通员。
窗外,月亮很圆。雪光映着,屋里不用点灯也能看见。依萍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月光下的雪地,泛着淡淡的蓝光,安静得不像有战争在进行。
她想起周明说的“有一张可以触摸的念想”。是啊,在这个年代,什么都是不确定的——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下一封信能不能收到,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但有一张照片,有一封信,有一个名字被记住,就有了可以触摸的念想。
她拿出那两只木鸟,放在窗台上。月光照着它们,木纹清晰可见。雄鸟微微昂头,像在眺望远方;雌鸟依偎在它身边,安静而温柔。
“快了。”她轻声说,“等仗打完,你们就能团圆。”
远处传来狗吠声,是民兵在巡逻。更远处,是寂静的山野,白雪覆盖,沉默不语。
她知道,在这个冬夜,有无数人像她一样,在等待,在思念,在坚守。
但她也知道,正是这些等待、思念、坚守,让这个国家不会倒下。
她关上窗户,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春天来了,雪化了,周明回来了。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冲她招手。她跑过去,他握住她的手,手是暖的。
两人一起往回走,路边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孩子们在花丛里奔跑,笑声清脆。
远处,李大娘的儿子也回来了,正扶着母亲慢慢走。二柱和他爹站在自家门口,二柱穿着军装,敬了个礼。
一切都好。
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