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走的第五天,县里来了通知:要办冬学。
通知是油印的,字迹模糊,但意思清楚——利用农闲季节,在全根据地开展识字运动。每个村都要办,男女老少都要学,三个月内,让百分之六十的青壮年认识三百个常用字。
林雪拿着通知,在文工团会议上念了一遍。念完,大家都沉默了。
“三百个字?”春妮掰着手指头算,“咱们识字班办了大半年,好些人还认不到一百个。”
“所以任务很重。”林雪说,“但也是机会。冬学办好了,识字班可以扩大,咱们的宣传阵地也能巩固。”
沈文心举手:“林团长,我可以多教几个班。我现在带一个班,可以带两个。”
“你身体吃得消吗?”依萍担心地问。
“吃得消。”沈文心说,“白天上课,晚上备课,累了就想想前线那些战士——人家在雪地里打仗,我坐在暖和的屋里教几个字,算什么累。”
依萍也表态:“我可以负责编写识字教材。把常用的字编成顺口溜、小故事,好学好记。”
“好。”林雪点头,“那咱们分工:文心负责教学,依萍负责教材,春妮负责组织学员,小赵负责画识字卡片。王大爷、李大娘这些老学员,可以当‘小先生’,教新学员。”
任务分配完,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依萍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出这大半年的采访笔记,从群众的话里挑出最常用的字——你、我、他、天、地、人、山、水、田、粮、牛、羊、打、杀、鬼、子、中、国……一个字一个字地编。
最难编的是“鬼子”两个字。怎么让群众既学会认,又不至于太刺激?她想了很久,最后编了这样一段:
“鬼子鬼子不是人,
烧我房子杀我亲。
大家齐心打鬼子,
保家卫国最光荣。”
虽然直白,但有力。而且押韵,好记。
编完第一批五十个字,她拿去给沈文心看。沈文心读了,点头:“好。就是‘光荣’的‘荣’字,笔画太多,初学的可能记不住。”
“那就先不学这个,换‘胜利’。”依萍改道,“大家齐心打鬼子,保家卫国得胜利。”
沈文心笑了:“‘胜利’也好学,‘胜’字左边是月,右边是生,可以编:月月生产,才能胜利。”
两人讨论了一下午,把五十个字都配上了顺口溜或小故事。
小赵那边,识字卡片也画起来了。一张硬纸板,正面是字,背面是画。“牛”字背面画头牛,“羊”字背面画只羊,“枪”字背面画支枪。画得简单,但形象,一看就懂。
冬学开课那天,是个大晴天。祠堂里挤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连平时很少出门的几个老太太也来了。王大爷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石板石笔,像个认真的小学生。
林雪讲话:“乡亲们,冬学开始了。三个月,三百个字。学会了,能看懂通知,能写简单信,能算自家的账。这是给自己学,不是给公家学。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回答声参差不齐,但很响亮。
沈文心站在黑板前,写下第一课的生字:一、二、三、十、工、人。
“今天学六个字。”她说,“大家跟我念:一、二、三……”
台下跟着念,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依萍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些学员。有的年轻,眼睛亮亮的,学得快;有的年纪大,手抖,写得慢,但很认真;有的妇女背着孩子,一边哄孩子一边跟读;有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把字写得老大,占满整块石板。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也是从零开始学——学种地,学采访,学怎么和群众说话。现在,她成了教材的编写者。这种变化,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下课了,学员们还不肯走,围着沈文心问这问那。王大爷拿着石板过来,给依萍看他写的字:“陆同志,你看我这‘人’字写得对不对?”
依萍看了看,字写得端正,就是有些歪。她点点头:“对,很好。再多练练,就更稳了。”
王大爷高兴得像个孩子:“我活了六十二岁,第一次写自己的姓。王字我会写了,五横一竖,简单!”
李大娘也过来,举着石板给依萍看。她写的是“儿子”两个字,笔画颤颤巍巍,但能认出是什么。
“大娘写得好。”依萍说。
“我想写‘儿子平安’。”李大娘说,“四个字,还差两个。陆同志,你教我。”
依萍就在石板上写给她看:“这是‘平’,这是‘安’。”
李大娘跟着描,描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冻得通红,但很执着。
晚上,依萍在油灯下整理今天的观察。她发现,群众学习的热忱,比预想的更高。他们认字,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实实在在的需要——看懂通知,算清账目,给亲人写信。这种内在的动力,是最好的老师。
她把这些写进日记,准备用在下一期《生根报》上。标题就叫《冬学第一天》。
刚写完,春妮跑进来,脸冻得通红:“陆同志,周干事的信!”
信是交通员刚送来的。依萍接过,手有些抖。每次接周明的信,都像接一个未知的命运——他还活着吗?受伤了吗?心情怎么样?
拆开信,先掉出几张照片。第一张,是战士们在雪地里吃饭的场景——蹲着,围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第二张,是几个战士围在一起看信,有人笑,有人抹眼泪。第三张,是周明和几个战友的合影,都穿着厚厚的棉衣,脸冻得通红,但笑得灿烂。
信不长,但写得急:
“依萍:见字如面。刚打退鬼子又一次进攻,现在在战壕里休息。趁着天亮,赶紧给你写几个字。”
“这里一切都好,就是冷。夜里零下十几度,手脚都冻僵了。但没人叫苦,因为知道苦是暂时的,胜利是永远的。”
“听说你们办冬学了?太好了!前线的战士听说后方群众在学认字,都很高兴。有个战士说:‘等我回去,我娘就能给我写信了。’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咱们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随信寄上几张照片。战士们听说后方有图片展,都让我多拍点,让后方的人看看前线的生活。你挑些合适的,登在报纸上,让大家知道,他们的亲人在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另,随信附上一百块钱(边区票),是我这个月的津贴。你帮我交给二柱的爹,就说二柱在前线表现很好,让他放心。二柱那孩子,我见过一面,很精神,是个好兵。”
“天冷,保重。帮我问候大家。盼信。”
“周明 十二月三日于前线”
依萍读完信,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周明还活着,还在战斗,还在惦记着根据地的人。酸的是,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过多久。
她拿起那几张照片,在油灯下一一看过。那些年轻的脸,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坚毅。特别是第三张,周明和战友们的合影——他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亮的,笑得开心。
她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和那两只木鸟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依萍去找二柱的爹。老汉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她,停下手里的活。
“老伯,周干事来信了。”依萍把那一百块钱递过去,“这是他让转交给您的,说是二柱的津贴。他还说,二柱在前线表现很好,让您放心。”
老汉接过钱,手有些抖。他看了看,小心地揣进怀里,半天才说:“那孩子……他还好吧?”
“好。周干事说,他很精神,是个好兵。”
老汉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依萍看见,他眼角有泪光。
从二柱家出来,依萍又去了祠堂。冬学第二天的课已经开始,沈文心正在教“父母”两个字。台下,学员们跟着念,一笔一划地写。
李大娘坐在角落里,写着“儿子平安”四个字。一遍又一遍,越来越端正。
王大爷在旁边指导她:“这个‘安’字,上面是个宝盖头,像间屋子,下面是个女,女人在屋里,就安全了。”
多好的解释。依萍在心里记下,准备编进教材。
窗外,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屋檐下滴着水,滴滴答答,像春天的前奏。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就是根据地——一边战斗,一边学习;一边流血,一边成长;一边等待,一边希望。
而她,是这洪流中的一滴水,微小,但坚定。
她转身,走到沈文心身边,轻声说:“文心,我来帮你。”
两人并排站在黑板前,一个教,一个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们,照着那些认真学习的学员,照着那一个个刚刚学会的字。
冬学,刚刚开始。
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