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天晴得不像话。
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春天的脚步。王大爷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天,抽了口旱烟:“冬至一阳生,从今天起,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依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连续阴了几天,被褥都有些潮,趁着好太阳,赶紧拿出来晾晾。春妮也在晒,两人把被子搭在竹竿上,用木棍拍打着,蓬蓬的,扬起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陆同志,”春妮忽然说,“你说,二柱这会儿在干啥呢?”
依萍想了想:“可能在训练,可能在站岗,也可能在学认字。周干事信里说,部队也办冬学,战士们一边打仗一边学习。”
“他能学会吗?他从小就不爱念书。”
“能。”依萍肯定地说,“有心就能学会。你看李大娘,六十二了,不也学会了写‘儿子平安’?”
春妮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我就是想他。也不知道他冷不冷,饿不饿,想不想家。”
依萍拍拍她的肩:“想是肯定的。但正因为想,才更要好好工作。等仗打完了,他就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沈文心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兴奋:“陆同志,春妮,快!祠堂那边,县里来人送信了!”
“什么信?”
“不知道,好大一包!”沈文心比划着,“说是周干事寄来的,还有照片!”
依萍的心跳快了。她放下木棍,跟着沈文心往祠堂跑。春妮也跟上,三人跑得气喘吁吁。
祠堂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林雪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正在拆。看见依萍她们进来,招手:“快来,周明寄来的,一大包!”
包裹拆开了,里面是一叠照片,厚厚一摞,怕有几十张。还有一封信,厚得像个本子。林雪先把信递给依萍:“你看信,我给大家看照片。”
依萍接过信,手有些抖。信封上写着“陆依萍同志亲启”,字迹是周明的,但比平时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她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依萍:见字如面。这封信是在战斗间隙写的,断断续续写了五天。部队最近有行动,可能一段时间不能写信,所以我把能写的都写了,能拍的都拍了,一次性寄回来。”
“先说照片。这一批有三十六张,都是最近拍的。有战斗的,有训练的,有生活的,有学习的。你们挑着用,可以登报,可以展览,可以送给家属。我特别拍了几个咱们根据地去的战士,二柱也在里面,有一张他站岗的,很精神。”
依萍翻看着照片。第一张就是二柱——站在哨位上,端着枪,身姿笔挺,眼睛望着远方。脸瘦了,黑了,但很精神。春妮在旁边看见了,眼泪刷地掉下来:“二柱……二柱瘦了……”
“瘦了,但结实了。”沈文心安慰她,“你看他站得多直。”
依萍继续往下看。有战士们冲锋的瞬间,有伤员被抬下来的场景,有炊事班在雪地里做饭的画面,有雪地行军的队伍,有战壕里休息的战士。每一张都真实,都动人。
翻到一张时,她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张合影,十几个人站在一起,周明站在中间,旁边站着几个战士,都笑着。周明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笑得很开心。
“周干事……”春妮凑过来看,“他瘦多了。”
“瘦了,但精神好。”依萍说。
她继续读信:
“部队生活很苦,但战士们很乐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训练,打仗,学习,休息。吃饭的时候最热闹,大家蹲在一起,边吃边聊。聊什么?聊家乡,聊家人,聊打完仗后想干啥。有的说想回家种地,有的说想去城里做工,有的说想读书。但说得最多的,是想吃家里的饭——饺子,面条,烙饼,什么都想。”
“前天,有个战士收到家里的信,高兴得哭了。那是他娘写的第一封信,只有几句话,但他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他说:‘我娘以前不识字,现在会写信了。我得好好打仗,活着回去,让娘多写几封。’”
“依萍,这就是咱们工作的意义。让更多的母亲学会写字,让更多的儿子收到家书,让更多的人,在战争的黑暗里,有一盏灯照着。”
“随信寄上一百块钱,还是给二柱爹的。二柱这孩子真不错,训练刻苦,打仗勇敢,还学会了拍照。他用我留下的那台相机拍了几张,虽然技术还生疏,但很有感觉。我挑了两张寄给你们,登在报上,让他爹看看。”
依萍翻到那两张照片。一张是战士们围坐学习的场景,构图有些乱,但人物很鲜活。一张是雪地里的哨兵,背影孤独,但身姿挺拔。二柱拍的。
“二柱真的学会了。”沈文心感慨,“他走的时候还说不会,现在拍得这么好。”
“有心就能学会。”依萍说。
信的最后,周明写道:
“依萍,这封信写得长,是因为接下来可能很久不能写信。部队要执行一项任务,具体内容不能说。但请你放心,我会小心,会活着回来。”
“木鸟我一直带着。夜里睡不着时,就拿出来看看。看着它,就像看见你,看见根据地的一切。”
“天冷了,保重。帮我问候大家。等我回来。”
“周明 十二月二十日于前线”
依萍读完信,心里沉甸甸的。周明要去执行任务,可能很久不能写信。虽然他说会小心,会活着回来,但前线的事,谁能保证?
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周明寄回来这么多照片,这么多素材,要尽快整理出来,让大家看到,让《生根报》用起来。
“林团长,”她说,“这些照片,咱们可以办个前线专题。登在报上,贴在墙上,让群众看到前线战士的生活。”
“好。”林雪点头,“你和文心负责选照片、写说明。春妮和小赵负责布置墙报。争取三天内完成。”
任务分配完,大家立刻行动起来。
依萍和沈文心把三十六张照片摊在桌上,一张张看,一张张选。最后选出二十张,分成几类:战斗类、训练类、生活类、学习类。每张都要写说明,要简洁,要准确,要有温度。
最难写的是那张冲锋的照片。十几个战士端着枪往前冲,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写什么呢?“战士们英勇冲锋”?太普通了。沈文心想了一会儿,写道:“为了身后的家园,他们义无反顾。”
那张伤员被抬下来的照片,依萍写道:“负伤了,但笑容还在。因为知道,后方的亲人等着他们。”
那张战士看信的照片,沈文心写道:“一纸家书,万金不换。信里有娘的话,有妻的嘱托,有孩子的期盼。”
那张二柱站岗的照片,依萍写道:“李二柱,江北根据地人,现在前线站岗。他说:‘爹,儿子在这里,一切都好。您保重。’”
每张照片,都配一句话。话不多,但句句贴心。
小赵那边,墙报也布置起来了。用红纸剪了“前线来鸿”四个大字,贴在墙报最上方。下面贴照片,配说明。边角用松枝装饰,绿莹莹的,像在雪地里看到了春天。
三天后,墙报贴出来了。祠堂门口又围满了人。
“看,这是我儿子!”一个老大娘指着照片上的一个战士,激动得声音发抖,“他瘦了,但精神好!”
“这个是我侄子!”
“这个是咱们村的二柱!”
“看那个伤员,还在笑呢!”
人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识字的人念说明,不识字的人听。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二柱的爹也来了。他站在那张站岗的照片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儿子的脸。
旁边的人看见,都安静了。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老汉摸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没说话,但大家都懂。
依萍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眼睛有些湿。她想起周明信里的话:“让活着的人,有一张可以触摸的念想。”
这就是了。
照片,就是念想。
墙报,就是桥梁。
把前线和后方连起来,让思念有了方向,让等待有了意义。
太阳渐渐西斜,人群渐渐散去。依萍还站在墙报前,一张张看那些照片。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周明那张合影上。
他瘦了,黑了,但笑得开心。旁边那几个战士,也都笑着。笑得像不知道明天有战斗,不知道生死就在一线间。
但也许,他们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要笑。
她伸出手,也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的周明。隔着薄薄的相纸,像能摸到他的温度。
“我等你。”她轻声说,“一定,一定,活着回来。”
晚风吹过,墙报上的松枝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夕阳下,依萍的身影拉得很长,和墙报的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画。
画的名字,叫等待。
也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