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早晨才停。
依萍推开门时,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屋檐下垂着尺把长的冰凌,在晨光里闪着透明的光。院子里的积雪没过小腿,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发出咯吱的声响。远处的田野、山峦都白了,白得干净,白得安静,白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
她拿着扫帚开始扫雪。从门口扫到院中,从院中扫到路边。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扫了一会儿,身上就热了,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升腾、消散。
春妮也出来了,拿着铁锹,笑嘻嘻的:“陆同志,咱们比赛,看谁先扫到村口!”
“好!”依萍加快了速度。
两人一前一后,扫雪声此起彼伏。路上渐渐有了人——王大爷在扫自家门前的雪,二柱带着民兵在清理村中主路,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打滚,被大人笑着骂开。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在白色的世界里画出一缕缕青灰的线。
扫到村口时,两人都累了,靠在老槐树上喘气。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但树干还直直地立着,像一个披着白袍的老人。
“陆同志,”春妮忽然说,“周干事的信,该来了吧?”
依萍算了算日子:“快了。上次的信是十八号发的,今天二十三,应该就在这几天。”
“不知道前线怎么样。”春妮望着远处,“天这么冷,战士们受得了吗?”
“他们能受得了。”依萍说,“有信念的人,不怕冷。”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两人转头看去,一匹马从雪道上奔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厚厚的棉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到了村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是交通员老陈。
“陆同志!”老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周干事的,刚到!”
依萍接过信,心跳加快。信比上次厚,信封也脏些,像是路上经历了风雨。她道了谢,和春妮一起往回走,边走边拆。
信纸有好几页,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依萍:见字如面。这封信是在战壕里写的,借着一点雪光。我们刚打了一场硬仗,击退了鬼子的进攻。我一切都好,只是手冻僵了,写字慢,你多担待。”
“三天前,鬼子一个大队来扫荡,想拔掉咱们这个据点。咱们一个营,守了三天两夜。战斗很激烈,但战士们很英勇。我跟着突击队上了一次前沿,拍了十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个小战士冲锋前的瞬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转身冲进弹雨里。那笑容,我永远忘不了。”
“战斗结束后,我去找那个小战士。他已经牺牲了,躺在雪地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脸上还留着那个笑容——不是痛苦的,是很平静的,像完成了什么心愿。他叫李小虎,才十七岁,参军不到半年。”
“依萍,我拍了那张照片。虽然很残忍,但我觉得应该拍。让后人知道,有个十七岁的孩子,在1941年的冬天,用他的笑容和生命,保护了这片土地。他的名字应该被记住,他的笑容应该被看见。”
“战斗还在继续,明天可能还有更激烈的。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在后方,有你在,有你们在,有千千万万个像李大娘、王大爷一样的人在支持我们。这就够了。”
“随信寄上几张照片。一张是战壕里的战士们,一张是雪地行军的队伍,一张是那个小战士的遗容——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不发表。但我希望你看看他,记住他。”
“天冷,保重。帮我问候大家。盼信。”
“周明 十一月廿五日于前线”
信的最后,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的:“刚才收到你十九号的回信。读着你的信,就像看到根据地的一切。安心了。”
依萍读完信,手有些抖。她看着随信寄来的照片——战壕里,战士们裹着单薄的棉衣,挤在一起取暖,脸上有笑,有疲惫,有坚定。雪地行军,长长的队伍在白色的大地上蜿蜒,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最后一张,是那个十七岁的小战士。
他躺在雪地里,身上落了一层薄雪。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真的留着那个笑容。很年轻,年轻得像个孩子。
依萍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她赶紧擦去,怕弄湿了这珍贵的影像。
春妮在旁边,也哭了:“他才十七岁……比我还小……”
“他会活着的。”依萍说,“活在咱们的记忆里,活在咱们的文字里,活在咱们的报纸里。”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去找林团长。周明拍的照片,要让大家看到。”
林雪看了照片,沉默了很久。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这些照片,比任何宣传都有力量。让战士们看到,让群众看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前线在发生什么,年轻人在为什么牺牲。”
《生根报》决定出一期特刊,专门报道前线战况,配上周明拍的照片。依萍和沈文心连夜写稿,小赵负责排版,二柱学着冲洗照片的复制件。周明不在,但他的照片和文字,成了连接前线与后方的桥梁。
特刊的标题,依萍想了很久。最后定的是:《他们,在雪中战斗——前线通讯》。开篇语是她写的:
“当你在温暖的屋里读这份报纸时,请想一想:在几百里外,在冰天雪地的战场上,有一群年轻人,正用血肉之躯,守护着这片土地。”
“他们和你一样,会冷,会饿,会怕。但他们没有退。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家园,是亲人,是千千万万个你我。”
“我们把这些照片和文字送到你面前,不是为了让你难过,而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每一粒公粮,每一双军鞋,每一声问候,都变成了他们战斗的力量。”
“他们,在雪中战斗。我们,在后方支持。这是1941年的冬天,这是我们的中国。”
特刊印出来那天,祠堂里又围满了人。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念到李小虎的故事时,很多人哭了。王大爷蹲在墙角,烟袋熄了都不知道。李大娘抹着眼泪,喃喃地说:“还是个孩子啊……这么小……”
二柱看着那张李小虎的照片,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对林雪说:“林团长,我想参军。”
林雪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二柱说,“我哥在江南,牺牲了。我要替他打鬼子,替李小虎打鬼子。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你爹同意吗?”
“我爹……”二柱低下头,“我会跟他说。”
晚上,二柱的爹来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汉,在文工团门口站了很久。依萍请他进来,他摇摇头,只说了句:“让他去吧。打鬼子,光荣。”
二柱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他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二柱:“这是你娘留下的,一直没舍得给你。你带着,保平安。”
布包里是一块玉佩,小小的,用红绳系着。二柱接过来,握在手心,扑通跪下,给爹磕了三个头。
老汉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走了。背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但走得稳稳的。
二柱参军的事很快定了。三天后出发,去县里报到,然后随部队开拔。文工团的人给他饯行,春妮哭了,沈文心眼睛红了,小赵送了他一张画——画的是二柱巡逻的样子,站在雪地里,端着枪,眼睛亮亮的。
依萍送了他一个新笔记本:“到了部队,记日记。把每天的事都记下来。等回来时,给咱们看。”
“陆同志,我……我不太会写字。”
“练。周干事刚开始拍照时,也不会。现在拍得多好。”依萍说,“有心,就能学会。”
二柱用力点头。
出发那天,又是一个雪天。二柱穿着新发的军装,背着行李,站在村口。他爹没来送——说不来,其实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看着。李大娘、王大爷、春妮娘都来了,塞给他鸡蛋、炒黄豆、鞋垫。
“二柱,好好打鬼子,早点回来!”
“二柱哥,等你回来教我们打枪!”
“二柱,保重!”
二柱一一告别,最后走到依萍面前,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陆同志,谢谢你。我走了。”
“保重。”依萍说,“记住,活着回来。你答应周干事的,还要给他看你拍的照片。”
“我记得。”
二柱转身,跟着来接他的战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送走二柱,依萍和沈文心往回走。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老天在叹息。
“陆同志,”沈文心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快了。”依萍望着迷蒙的前方,“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一定会赢。”
“可是……”沈文心声音低下去,“可是每次有人走,心里都难受。”
“难受就对了。”依萍说,“因为咱们是人,不是石头。难受说明有感情,有牵挂。但难受之后,还要继续工作。因为前线的人在流血,咱们后方的每一分努力,都可能变成他们生存的希望。”
回到文工团,依萍在油灯下开始写新的文章。写二柱参军,写二柱爹送玉佩,写那个沉默的背影。写李小虎,写那些在雪中战斗的年轻人。写这个冬天的寒冷和温暖,牺牲和希望。
她写着写着,眼泪掉下来,滴在稿纸上。但她没有停,继续写,用力写。因为她知道,这些文字,会变成《生根报》上的铅字,会变成群众口中的故事,会变成支撑人们坚持下去的力量。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走到窗前。雪停了,月亮出来了,清冷的光照着白茫茫的大地。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吠声,是民兵在巡逻。
她拿出周明的那只雌木鸟,握在手心。木鸟凉凉的,但握久了,就有了温度。
“周明,”她轻声说,“你在前线,一定要好好的。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一直记,一直写。”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详而坚定。
屋里,炭火正红,噼啪作响,像在回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