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走后的第三天,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雪不大,细碎的,像盐粒,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洒。依萍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屋里冷,但她没有生火,就那么站着,看雪,想心事。
那天的分别她没有去送。不是不想,是怕。怕自己一看到周明的背影,就会忍不住拉住他;怕自己的眼泪会让他走得不安。所以她只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晨雾里。周明没有回头——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回头,让分离显得决绝些。
“陆同志。”沈文心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吃饭了。”
依萍转过身,接过碗。粥是玉米碴子煮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她喝了一口,烫,但暖。
“刚才二柱来了。”沈文心在床边坐下,“他说他用周干事教的方法拍了几张照片,让你给看看。”
“好,一会儿我去看。”依萍又喝了一口粥,“群众来稿整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这次有十几篇,李大娘也写了一段,写她学会写名字后,给儿子写了第一封信。”
“李大娘会写信了?”依萍有些惊喜。
“嗯,就几句话,但意思到了。她说:‘铁柱,娘会写字了。你好好的,娘等你回家。’”沈文心顿了顿,“陆同志,你说,这样的信,铁柱能收到吗?”
“能。”依萍肯定地说,“虽然交通不便,但总会收到的。就算收不到,李大娘写出来了,心里就舒坦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陆同志,”沈文心忽然说,“周干事走了,你心里……难受吧?”
依萍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雪,很久才说:“难受,但也能承受。因为这个时代,谁心里没有难受的事?李大娘等儿子,春妮等爹,二柱等他哥……比起来,我这点难受,不算什么。”
“可你和他……”
“我们有自己的约定。”依萍转过头,看着沈文心,“说好了,等战争结束,一起生活,一起工作。这约定,就是我们各自坚持下去的力量。”
沈文心点点头。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在战火中离散的家庭,想起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重逢的恋人。在这个年代,等待是常态,坚守是选择。
“好了,不说这些了。”依萍喝完粥,放下碗,“去看看二柱拍的照片。”
二柱在民兵队部的空房里布置了个简易暗房。其实就是把窗户用黑布蒙上,点上盏红油灯。周明走之前,给他留下了几盒胶卷和一些冲洗药水,够他用一阵子的。
依萍进去时,二柱正在灯下看照片。看见她,赶紧站起来:“陆同志,你来了。你看,这是我拍的。”
照片用夹子晾在一根绳子上,湿漉漉的,散发着药水的味道。依萍一张张看过去——有民兵训练的场景,有群众扫雪的镜头,有李大娘坐在炕上纳鞋底的侧影。构图还不成熟,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拍摄者的用心。
“这张好。”依萍指着李大娘纳鞋底的那张,“光线用得好,把大娘手上的老茧都照出来了。而且她那个表情,很专注,很认真。”
二柱有些不好意思:“周干事说,拍人最重要的是拍眼神。我让李大娘想她儿子,她就这个表情了。”
“周干事说得对。”依萍说,“你悟性好,多拍,会越来越好的。”
得到肯定,二柱高兴得像孩子:“那我再练练,等周干事回来,让他看看。”
“他回来时,你一定是好摄影师了。”依萍说。
从民兵队出来,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清冽,吸进肺里,有点刺痛。依萍紧了紧棉袄,往祠堂走——今天识字班有课,沈文心去教了,她也想去看看。
祠堂里生了两个火盆,暖融融的。二十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人手一块小石板,正在写字。沈文心站在前面,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雪”字。
“这个字念‘雪’。”沈文心说,“咱们今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是白色的,冰冰的,但化了之后能浇地,来年庄稼长得好。”
妇女们跟着念,跟着写。冬梅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春妮娘眼睛花了,把字写得很大,占满整块石板;李大娘手抖,但努力稳住,把“雪”字写得端端正正。
依萍悄悄坐在最后面,看着这些妇女。她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表情专注。手上都有厚茧,但握着石板的姿势很虔诚。她们知道,认字不只是认字,是打开一扇门,通向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课后,沈文心被妇女们围住,问这问那。依萍帮着收拾黑板和粉笔。春妮走过来,拉着她到一边:“陆同志,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我想入党。”春妮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半年多,我跟着你,跟着周干事,学了很多。我知道共产党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老百姓拥护。我也想成为其中一员。”
依萍看着春妮。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刚来文工团时还只会唱歌,现在会写文章,会组织活动,会思考问题了。她的成长,依萍看在眼里。
“你考虑好了?”依萍问。
“考虑好了。”春妮点头,“我想为党工作,为群众服务。我想像你一样,用歌声鼓舞人,用行动帮助人。”
依萍握住她的手:“好。我支持你。入党的程序和要求,林团长会跟你谈。但你要记住,入党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担子更重,责任更大。”
“我知道。”春妮眼眶有些湿,“陆同志,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
晚上,依萍去找林雪,汇报了春妮的想法。林雪听了,点点头:“春妮这姑娘,确实进步很快。她出身贫苦,根正苗红,工作积极,群众关系好。入党条件基本具备。”
“那什么时候……”
“不急,要按程序走。”林雪说,“先让她写入党申请书,然后找她谈话,了解她的思想认识。还要考察一段时间。但方向是对的,可以培养。”
从林雪那里出来,依萍又去了李大娘家。李大娘最近身体不太好,腿疼,走路困难。依萍隔几天就去看一次,送点吃的,陪她说说话。
李大娘正在灯下做针线。看见依萍进来,赶紧招呼:“陆同志,快坐,炕上暖和。”
依萍坐下,看了看她手里的活计:“大娘,做鞋呢?”
“嗯,给铁柱做的。”李大娘把鞋底举起来给依萍看,“他脚大,四十二码的。前线的鞋费,走山路,磨得快。多做几双,托人捎去。”
依萍摸着那双鞋底。针脚细密,纳得结结实实,每一针都是母亲的牵挂。
“大娘,您给铁柱写信了吗?”依萍问。
“写了,沈同志帮我写的。”李大娘说,“我不会写几句,就说‘娘会认字了,娘给你做鞋,娘等你回家’。也不知他能不能收到。”
“能。”依萍握住李大娘粗糙的手,“您的心意,铁柱一定能感受到。”
李大娘眼眶有些湿,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擦了擦眼角,继续纳鞋底:“陆同志,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快了。咱们坚持住,鬼子就快被打跑了。”
“那我就坚持着。”李大娘说,“等铁柱回来,我要给他看看,娘会写字了,娘还活着,娘给他做了好多双鞋。”
从李大娘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雪又下起来,比白天大些,一片一片,在昏黄的灯光下翻飞。依萍踩着雪往回走,脚下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文工团门口时,她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人,打着伞,是二柱。
“二柱?这么晚了,有事?”
二柱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陆同志,交通员刚送来的。周干事的信。”
依萍的心跳快了。她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是周明的,有些潦草,但一眼就能认出。她道了谢,快步进屋,在油灯下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依萍:见字如面。我已安全抵达部队,现在某团政治处工作。部队正在休整,很快会有行动。这里一切安好,勿念。”
“随信寄上刚拍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我住的窑洞,一张是战士们在雪地训练的场景。他们听说根据地有图片展,很兴奋,让我代他们向后方群众问好。”
“这里很冷,比延安还冷。但战士们热情很高,都说要练好本领,多杀鬼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训练,口号声震天响。我在旁边看着,常常被感动。这些年轻人,本该在家种地、读书、娶媳妇,却为了国家,来到这冰天雪地,随时准备牺牲。”
“依萍,我在这里,每天都能感受到战士们的纯粹和坚韧。他们让我更坚定了记录的意义——为这些人留影,让后人知道,在1941年的冬天,有一群中国人,这样战斗过,这样活过。”
“你在后方也要保重。天冷了,多穿衣服,别冻着。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帮我问候文心、春妮、二柱他们。告诉大家,我很好,别担心。”
“木鸟我随身带着,夜里想你就拿出来看看。等胜利了,让它们团圆。”
“盼信。周明 十一月十八日夜于前线。”
信里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简陋的窑洞,土墙,木门,窗纸破了,用草堵着。另一张是战士们在雪地训练的场景——十几个人,穿着单薄的棉衣,端着枪,在雪地里匍匐前进。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脸上,但没人停下。
依萍看着照片,看了很久。那些年轻的面孔,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坚毅。他们和周明一样,正在为这个国家流血流汗。
她把信小心折好,和那两只木鸟放在一起——雌鸟在桌上,雄鸟的照片在信里。隔着千山万水,但它们也算团聚了。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油灯的光温暖而安宁。
依萍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写二柱的照片进步了,写春妮要入党了,写李大娘给儿子做鞋,写识字班的妇女们学会了写“雪”字。写根据地的冬天虽然冷,但人心是暖的。
她写得很慢,很细,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告诉他。让他知道,后方的人们,也在战斗,也在坚持,也在等待。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木鸟我天天看,它陪着我。等你回来,让它们真正团圆。”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明天交给交通员,又要开始漫长的等待。
但她不怕等待。因为知道等的是什么——等一个光明的未来,等一个可以并肩同行的伴侣,等一个让所有分离都有意义的新中国。
她吹熄油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雪光映着,屋里半明半暗。她握着那只雌木鸟,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见春天来了,雪化了,周明回来了。他们一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阳光很好,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远处,孩子们在奔跑,笑声清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