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展定在立冬那天。
日子是王大爷选的:“立冬,万物收藏。咱们办展览,把一年的收成——不光是粮食,还有精神上的收成——也收藏起来,给大家看看。”
布展的最后几天,文工团所有人都泡在祠堂里。周明负责照片的排列和灯光,依萍写文字说明,沈文心和春妮制作展板,小赵画装饰花边,二柱带人搬桌椅、挂横幅。连王大爷、李大娘这些群众代表也来帮忙,擦玻璃,扫地,把祠堂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依萍写的文字说明很简洁,每张照片下面只有两三行字,但力求准确生动。王大爷翻地的照片下面写:“王有福,六十二岁,种地五十年。他说:‘地不骗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粮。’”春妮教歌的照片下面写:“李春妮,十九岁,文工团员。她说:‘歌声能驱散黑暗,能给心里点亮一盏灯。’”
最费心思的是展览的序言和结束语。序言是周明写的,不长,但很有力量:
“这里没有英雄传奇,没有宏大叙事。只有普通人在不普通的年代里,如何劳动,如何学习,如何互助,如何坚守。”
“这些照片记录的是江北根据地一个普通村庄的日常生活。但正是这千千万万个‘普通’,构成了抗战最坚实的后方,民族最坚韧的脊梁。”
“谨以此展,致敬每一个在苦难中依然微笑,在黑暗中依然播种光明的中国人。”
结束语是依萍写的,更感性些:
“当你看到这些照片时,请记住:每一张笑脸背后,都有泪水的痕迹;每一个挺直的脊梁,都曾负重前行;每一个看似平常的瞬间,都是无数人用坚持换来的。”
“战争还没有结束,冬天已经来临。但你看——孩子们还在玩耍,妇女还在识字,老人还在劳作,民兵还在训练。生活还在继续,希望还在生长。”
“春天会来的。而我们,会一直在这里,记录,等待,耕耘。”
写完后,她拿给周明看。周明读着,眼神柔和:“写得好。特别是最后一句——‘我们会一直在这里’,有力量,有温度。”
“是你先写‘致敬每一个中国人’的。”依萍说,“你定了基调,我跟着写。”
“咱们配合得好。”周明笑了,“就像拍照和写稿,一个用图像说话,一个用文字说话,合起来就是完整的故事。”
布展的最后那个晚上,所有工作都完成了。祠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挂在墙上的煤油灯发出柔和的光,照着墙上一张张照片。光与影在照片上交错,那些定格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你能想象王大爷挥锄的力度,春妮唱歌时的气息,李大娘写字时的专注。
依萍和周明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个他们共同完成的作品。夜风很凉,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照片轻轻晃动,像在呼吸。
“真不容易。”依萍轻声说。
“是啊。”周明说,“从春天到现在,大半年了。咱们记录了很多,也改变了很多。”
“你觉得,群众会喜欢吗?”
“会。”周明肯定地说,“因为这就是他们自己。”
两人锁好祠堂门,往住处走。月光很好,把小路照得亮堂堂的。路两旁的树都秃了,枝条在月光下像一幅淡墨画。远处传来狗吠声,几声之后,复归寂静。
“依萍,”周明忽然说,“明天开展后,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申请去前线。”周明说得很平静,“不是战斗部队,是随军记者。拍战士们的真实生活,写战地报道。”
依萍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头,在月光下看着周明。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表情很认真,不是一时冲动。
“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周明说,“在延安时就有这个想法。学习结束了,该到更艰苦的地方去实践。而且,咱们这里的宣传工作已经走上正轨,有你和文心在,我能放心。”
依萍的心沉了下去。周明刚回来一个多月,又要走。而且这次是去前线,比延安更远,更危险。
但她知道,周明说得对。作为记者,前线是最能记录真实的地方。作为革命者,最艰苦的地方最需要人。
“你想好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想好了。”周明说,“但我需要你的支持。”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泥土路上交织在一起。依萍沉默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像在敲鼓。
“我支持你。”她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周明握住她的手,“我会每个月写信,寄照片。等战争结束了,咱们一起整理这些资料,办更大的展览,出书,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人是怎么打赢这场战争的。”
手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依萍感到眼睛有些湿,但她忍住了。这个时候,不能哭。要坚强,像照片上那些面对苦难依然微笑的人们一样坚强。
“什么时候走?”
“等展览结束,向组织汇报。大概……月底吧。”
还有二十多天。依萍在心里数着。二十多天,很短,但也很长。短到不够说完所有的话,长到每一天都会是倒计时。
“那这二十天,咱们把能做的都做了。”她说,“把展览办好,把报纸做好,把该教的都教给文心和春妮她们。”
“好。”周明点头,“还有,我想在走之前,把摄影技术教给二柱。他悟性好,又踏实,能接我的班。”
“二柱能行吗?他不识字。”
“可以学。而且摄影最重要的是眼睛和心,不是文字。”周明说,“我在延安见过不识字的农民拍出好照片,因为他们最懂生活。”
两人继续往前走。依萍的手还握在周明手里,她没有抽回。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像时间在流逝。
第二天,图片展正式开放。
立冬日,天晴得出奇。阳光金灿灿的,透过祠堂的窗户照进来,在照片上跳跃。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不仅是本村,邻近几个村子的人也来了。祠堂里挤得满满当当,人们在一张张照片前驻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这是我!”
“这张是咱们识字班!”
“王大爷这张照得真精神!”
李大娘站在自己的照片前——那是她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的抓拍,手还抖着,但笑容灿烂。她看了很久,抹了抹眼睛:“丑死了……还登出来。”
旁边的妇女们笑:“大娘,哪里丑,好看着呢!你看这笑容,多真!”
王大爷的照片前围的人最多。他不好意思地蹲在墙角抽烟,听着人们夸他:“王大爷真是咱们的榜样!”“这地翻得,一看就是老把式!”
孩子们对二柱训练的照片最感兴趣,模仿着照片上的动作,比划着,笑闹着。二柱红着脸,想制止他们,却被周明拦住了:“让他们玩。这说明照片打动人。”
周明和依萍在展厅里走来走去,解答问题,听取意见。很多人问:“这照片怎么拍的?”“能教教我们吗?”“下次能不能拍我们村?”
沈文心拿着小本子,记录观众的反应。她发现,群众对照片的解读往往比文字说明更丰富。比如一张妇女们纳鞋底的照片,依萍写的说明是“妇女支前,一针一线总关情”。但一个老大娘看了却说:“你看这针脚,多密。纳鞋底不能急,一针是一针,就像过日子,一天是一天。”
多好的解读。沈文心赶紧记下来。
展览从早开到晚,人流不断。晚上点起煤油灯,又有一批人来看——是白天劳动没空来的。灯火下的照片,另有一番韵味,那些笑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连续展出了三天。每天都是人头攒动,反响热烈。县里派人来看了,很满意,说要推广这个形式。其他根据地的代表也来了,有的还提出交换照片,互相学习。
第三天傍晚,展览快结束时,来了几个特殊的人——是国统区来的,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他们看得很仔细,每张照片都停留很久,还拿出小本子记着什么。
周明注意到了,走过去:“同志,你们是……”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很斯文:“我们是重庆《中央日报》的记者,听说这里办图片展,来看看。”
《中央日报》,国民党官方报纸。周明心里一紧,但脸上很平静:“欢迎。有什么问题吗?”
“这些照片……都是你们自己拍的?”记者问。
“是的。我是摄影师,也是这里的宣传干事。”
记者打量着周明:“拍得不错。很……真实。”
这个“真实”说得意味深长。周明听出了弦外之音——国民党那边的宣传,往往是美化过的,摆拍的。而这里的照片,太真实了,真实到有些“不体面”:破旧的衣服,简陋的环境,粗糙的双手。
“我们只记录真实。”周明说,“抗战是艰苦的,根据地是困难的,但人民是坚强的。这就是真实。”
记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们又看了一会儿,走了。
沈文心有些担心:“周干事,他们会不会做文章?”
“让他们做。”周明说,“真实的东西,不怕人看。而且,他们越是想抹黑,越说明咱们做对了。”
展览结束后,周明开始教二柱摄影。从最基础的开始——怎么拿相机,怎么对焦,怎么用光。二柱学得很认真,虽然不识字,但悟性高,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技巧。
“摄影最重要的是什么?”周明问。
二柱想了想:“把人和事照清楚?”
“不止。”周明说,“是要照出‘魂’。一个人的魂,一件事的魂,一个时代的魂。你看这张,”他拿起王大爷的照片,“为什么打动人?因为照出了王大爷对土地的感情,那种一辈子的相依为命。”
二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拍的时候,不要想‘我在拍照’,要想‘我在看’。看这个人的眼睛,看这件事的关键瞬间,看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看懂了,再按快门。”
依萍在旁边听着,觉得周明说得真好。摄影和写作一样,都是观察和理解的功夫。
除了教摄影,周明也开始整理要带走的资料。他把这半年拍的所有底片都冲洗了两份,一份留下,一份带走。照片也分类整理,贴上标签:生产、学习、民兵、妇女、儿童……
依萍帮他整理文字资料。两人在灯下工作到深夜,一张张照片,一篇篇文章,都是这大半年的心血。
“这张是春耕时拍的。”周明拿起一张照片,“你看,王大爷弯腰的弧度,多美。像一张弓,蓄满了力。”
“这张是扫荡后拍的。”依萍指着一张废墟的照片,“当时看着真难受,但现在看,废墟上已经长出了草。”
“时间能治愈很多,但记录能让治愈的过程被看见。”周明说。
整理到李大娘识字的那张照片时,依萍停下笔:“周明,你去前线后,要多写信。不光是给我,也给文心、春妮她们。她们把你当老师,当哥哥。”
“我会的。”周明说,“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拍照片,写见闻,寄回来。你们可以登在《生根报》上,让群众了解前线。”
“那会很危险吧?前线信件不好寄。”
“再危险也要寄。”周明坚定地说,“信息就是力量。后方知道前线在干什么,才有方向;前线知道后方在支持,才有力量。”
依萍点点头。她相信周明能做到。就像相信春天一定会来。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周明开始收拾行装。相机,胶卷,笔记本,笔,还有那两只木鸟——他带走雄鸟,雌鸟留给依萍。
“等战争结束了,让它们团圆。”他说。
依萍收下雌鸟,握在手心:“我等着。”
出发前一天,文工团开了欢送会。大家都很舍不得,但也都支持周明的决定。春妮哭得最厉害:“周干事,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的。”周明拍拍她的肩,“等我回来,听你唱新歌。”
沈文心送他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为历史留真,为苍生立言。”
王大爷送他一双新纳的鞋垫:“周干事,路远,垫着舒服。”
李大娘送他一包炒黄豆:“路上饿了好吃。”
二柱没送东西,只是用力握了握周明的手:“周干事,你放心去。拍照的事,我学着。等你回来,看我拍得怎么样。”
林雪代表组织讲话:“周明同志去前线,是革命工作的需要,也是他个人追求。我们支持他,也等着他凯旋。同时,我们后方的工作要继续,而且要做得更好,不让前线的同志分心。”
最后轮到依萍。她站起来,看着周明,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保重。”周明说。
两人对视,目光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了——那不是儿女情长,是同志情深,是志同道合的人在命运交叉口的相互托付。
欢送会结束后,依萍和周明最后离开。还是那条小路,还是那个月亮,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明天几点走?”依萍问。
“天不亮就走,交通队来接。”周明说,“你别送,我怕……怕难受。”
“嗯。”
两人在依萍住处门口停下。月光下,周明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亮。
“依萍,”他说,“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办一份真正的报纸。不只是根据地的,是全国的。把所有真实的故事都写出来,登出来。”
“好。”依萍说,“我等你。”
“还有,”周明顿了顿,“等战争结束了,咱们……咱们可以一起生活吗?不是同志,是爱人,是伴侣,一起记录这个新生的中国。”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又不突然。半年的分离,一个月的相聚,让彼此都明白了心意。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有些话不能等。
依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点点头,用力地点头:“好。我等你回来,咱们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老去。”
周明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依萍脸上的泪:“别哭。咱们都要坚强。为了那个未来,咱们都要好好活着。”
“嗯。”
两人没有拥抱,没有更亲密的举动。只是握了握手,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承诺和期盼都握进这交握的手里。
“进去吧,外面冷。”周明说。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周明点点头,转身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依萍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手里还握着那只雌木鸟,木头温润,像还有周明的体温。
她知道,从明天起,又要开始漫长的等待。但这次等待不同了——有了明确的承诺,有了共同的未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片多灾多难但永不屈服的土地。
明天,周明就要去前线了。
而她,要在后方继续记录,继续等待,继续耕耘。
为了那个共同的未来。
为了那个光明的中国。
她转身进屋,吹熄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方银白。桌上摊着未写完的稿子,未整理完的照片,未完成的梦想。
但她知道,一切都会继续。
因为新声已起,展痕已留。
而她和周明,都是这时代长卷上的笔触——或浓或淡,或急或缓,但都在书写真实,都在指向光明。
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她,还要继续她的战斗——用笔,用纸,用一颗永不屈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