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回来的第三天,就投入了工作。
他没有要求休息,也没有适应的时间,放下行李就找林雪汇报延安学习情况,然后一头扎进文工团的办公室。那间修补过的茅屋里,现在又多了一张桌子——是王大爷连夜赶做的,粗糙但结实。两张桌子并排放着,依萍的在左,周明的在右,中间留了道窄窄的过道,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桌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依萍在这头整理群众来稿,周明在那头翻阅带回来的延安资料。两人偶尔抬头,目光相碰,微微一笑,又各自低头工作。
沈文心端着早饭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站在门口愣了片刻,然后笑了:“周干事,陆同志,吃饭了。”
两人这才从工作中抬起头。早饭是玉米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是春妮娘特意送来的,说周明刚回来,要补补。
“谢谢文心。”周明接过碗,“你们先吃,我再看一会儿。”
“周干事,你也别太拼。”沈文心说,“刚回来,总得适应适应。”
“不用适应。”周明翻着手里的《解放日报》合订本,“我在延安时,天天想的就是回来怎么工作。现在回来了,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
依萍放下笔,端起粥:“先吃饭吧。工作是做不完的。”
周明这才放下资料,接过粥碗。三人围坐在桌前,边吃边聊。
“周干事,延安的报纸真比咱们的好看吗?”沈文心问。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是方向更明确了。”周明说,“你看这篇文章,”他翻开一页,“写边区大生产运动的。没有空话,全是具体的人和事——王震旅长怎么带头开荒,战士怎么一边练兵一边种地,妇女怎么纺线织布。这种报道,群众爱看,也能学到东西。”
依萍凑过去看。文章确实写得好,语言朴实,细节生动,读起来像在听人拉家常。
“我们在培训班时,方老师也强调要写具体。”沈文心说,“但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容易写空。”
“所以要常下基层。”周明说,“延安的老师说,好文章不是写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听出来的、干出来的。你只有和群众一起劳动,一起生活,才能写出他们真正的样子。”
“就像咱们的《生根报》。”依萍说,“群众来稿之所以打动人,就是因为那是他们的真心话。”
“对。”周明点头,“但还不够。咱们的报纸现在主要是记录,还缺引导。要告诉群众,咱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未来要往哪里去。这就是宣传的导向作用。”
吃完早饭,周明提出要开个会,讨论下一步宣传计划。林雪、文工团骨干、监督小组代表都来了,小小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周明先传达了延安文艺座谈会的精神,特别是毛主席提出的“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他讲得很实在,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结合江北根据地的实际。
“咱们这里,工农兵是谁?就是王大爷这样的农民,二柱这样的民兵,春妮娘这样的妇女,还有前线的八路军战士。”周明说,“为他们服务,就是写他们的事,说他们的话,解他们的惑,鼓他们的劲。”
他拿出在延安拍的几张照片,传给大家看。有战士开荒的,有妇女识字的,有儿童团站岗的。虽然是小尺寸的黑白照片,但人物鲜活,场景真实。
“咱们也可以拍这样的照片。”周明说,“配在报纸上,或者办个图片展。一张好照片,比一千个字还有力量。”
二柱拿起一张民兵训练的照片,眼睛发亮:“周干事,这个好!咱们民兵训练,也可以拍!”
“可以。”周明说,“不仅要拍训练,还要拍巡逻,拍生产,拍学习。把咱们根据地的生活全方位展现出来。”
沈文心指着妇女识字的照片:“这个我也想过。咱们识字班那么多感人的故事,可以用照片配合文字,做成系列报道。”
“好主意。”周明看向依萍,“依萍,你觉得呢?”
依萍一直在听,在思考。周明带回来的不仅是新的理念和方法,还有一种新的气象——更开阔,更自信,更有方向感。她感到自己的思路也被打开了。
“我觉得,咱们可以定几个重点。”她说,“一是生产报道,秋收刚过,冬播开始,这是群众最关心的事;二是民主建设,监督小组刚成立,这是新生事物,要跟踪报道;三是前线通讯,虽然咱们去不了前线,但可以通过采访军属、慰问伤员,间接反映前线情况。”
“还要加一个:典型人物。”周明补充,“每个领域都要树立典型——生产模范,学习标兵,支前先进,民兵英雄。用具体的人,带动一群人。”
讨论很热烈,每个人都发言。王大爷说生产的事他最清楚,可以带着周明下地;李大娘说军属的情况她了解,可以帮着采访;春妮说识字班的故事她来收集;二柱说民兵的训练他负责。
最后定下了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生根报》从月刊改为半月刊;增加“图片新闻”栏目;组织“典型人物”系列报道;筹备冬季文艺宣传活动。
散会后,周明和依萍留下整理会议记录。阳光已经移到屋子中央,明晃晃地照在桌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你觉得能行吗?”周明问。
“能。”依萍说,“大家热情很高,方向也对。就是……工作量更大了。”
“我帮你。”周明说,“咱们一起。”
依萍抬起头,看着周明。半年的时间,他确实变了——不是外貌,是那种从内而外的沉稳和笃定。延安的学习,让他更清楚自己为什么而战,用什么方式战。
“你在延安……很辛苦吧?”她轻声问。
“辛苦,但值得。”周明说,“每天学习、讨论、实践,像海绵一样吸收。有时晚上睡不着,就想,依萍在根据地,是不是也在挑灯夜战?这样一想,就不觉得累了。”
依萍的心被轻轻触动了。她低下头,整理桌上的稿纸:“我也经常想,如果你在,会怎么处理某个问题。”
“现在我在了。”周明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我们一起面对。”
手很温暖,带着延安的尘土和江北的秋风。依萍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两人开始第一次合作采访。对象是王大爷——既是生产模范,又是监督小组成员,典型性很强。
王大爷正在地里翻地,为冬播做准备。看见他们来,停下锄头,用袖子擦擦汗:“周干事,陆同志,怎么来地里了?”
“采访您。”周明掏出笔记本,“说说您怎么种地,怎么当监督小组成员。”
“这有啥好说的。”王大爷有些不好意思,“种地就是种地,监督就是监督。”
“就是这‘就是’里面,有大学问。”周明笑了,“您慢慢说,我们慢慢记。”
三人在地头坐下。周明拍照——王大爷扶锄休息的侧影,翻开的土地的特写,远处劳作的人群。依萍采访,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开始种地,遇到过什么困难,怎么克服的;监督小组怎么工作,遇到阻力怎么办,有什么体会。
王大爷起初说得简单,但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他讲年轻时给地主当长工,吃不饱穿不暖;讲抗战爆发后分到土地,第一次为自己种地的激动;讲刘福贵事件后当监督小组成员,从不敢说话到敢提意见的心路历程。
“以前觉得,当官的事,老百姓少掺和。”王大爷说,“现在明白了,共产党不一样,就是要老百姓当家做主。监督小组不是跟干部过不去,是帮他们把事办好。就像种地,你看见苗长歪了,就得扶正,不然秋天没收成。”
很朴素的比喻,但很深刻。依萍飞快地记着,周明不停按快门。
采访完,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田野上,给一切都镀了层暖光。回村的路上,王大爷走在前面,佝偻但坚实的背影,像这片土地的脊梁。
“这样的老人,是咱们根据地的宝。”周明轻声说。
“是啊。”依萍说,“他们经历了太多苦难,所以更懂得珍惜,更愿意奋斗。”
“咱们的任务,就是让更多的人听到他们的声音。”
晚上,两人在油灯下整理采访材料。周明冲洗照片——用的是从延安带回来的简易设备,在暗房里忙活了两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拿着湿漉漉的照片,小心地夹在绳子上晾干。
依萍已经写好了初稿。周明读着,不时点头:“这里,可以加一句王大爷的原话——‘地不会骗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粮’。这句话很有哲理。”
“好,我加上。”
“照片我也选好了。”周明指着晾在绳子上的几张,“这张扶锄的做头图,这张翻地的特写配文字,这张远眺的放在结尾,象征希望。”
两人讨论到深夜。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身影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像在跳一种无声的舞蹈。
最后定稿时,依萍写下了标题:《土地与主人——老农王大爷的故事》。周明配的图片说明很简单:“王大爷在翻地”“王大爷查看土质”“王大爷眺望田野”。
“明天就可以发。”依萍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不急。”周明说,“再打磨打磨。好文章是改出来的。”
他拿起稿子,又读了一遍,提了几处修改意见。都很具体,很在点子上。依萍发现,周明的编辑眼光确实提高了,能看出文字背后的逻辑和情感。
改完稿,已经过了子夜。两人吹熄油灯,走到院子里。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银河像一条发光的雾带,横贯天际。
“延安的星星也这么亮吗?”依萍问。
“亮,但不一样。”周明说,“延安在山沟里,星星好像离得近些。这里的星星……更疏朗,更清冷。”
“你喜欢哪里?”
“都喜欢。”周明转头看着她,“因为都有重要的人在。”
依萍的脸在夜色中微微发烫。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星空。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清而悠长。更远处,是村庄沉睡的呼吸——偶尔的犬吠,婴孩的啼哭,守夜人的咳嗽。
一切都安静而有力,像这片土地本身。
“依萍,”周明轻声说,“在延安时,我常想一个问题:我们记录这些,为了什么?为了历史?为了后人?后来我想明白了——首先是为了现在。为了让现在的人们看到自己的样子,听到自己的声音,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
“对。”依萍说,“记录不是怀旧,是唤醒,是凝聚,是推动。”
“所以我们做的事,很有意义。”周明说,“也许今天看,只是一篇文章,一张照片。但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就是历史的见证。后人会通过这些文字和影像,知道在1941年的中国,在江北的一个小村庄里,有这样一群人,这样生活过,斗争过,希望过。”
依萍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夜的空气清冽,带着霜的味道。她的心里却暖流涌动。
是啊,这就是意义。不是宏大的叙事,是具体的坚持;不是响亮的口号,是朴素的记录。用笔,用相机,用一切可能的方式,为这个时代留下真实的印记。
“周明,”她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我也很高兴。”周明握住她的手,“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手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第二天,《土地与主人》在《生根报》上发表了。配着周明拍的照片,王大爷的故事显得格外真实感人。报纸贴出去后,墙报前又围满了人。
“这是我爹!”王大爷的孙子指着照片,骄傲地说。
“写得好,照得也好。”李大娘抹着眼睛,“王大哥这一辈子,不容易啊。”
“咱们都要像王大爷学习。”有人感慨。
反响比预期的还好。县里看到这期报纸,专门派人来要了几份,说要作为典型材料上报。其他村子也来取经,问怎么发现和宣传典型人物。
周明和依萍趁热打铁,又采访了几个典型——有识字班的冬梅,有民兵队的二柱,有支前模范春妮娘。每篇报道都配照片,每张照片都精心选择角度和光线。
《生根报》的影响越来越大。不仅根据地内部传阅,还通过地下交通线传到周边地区,甚至国统区也有流传。虽然纸张粗糙,印刷简陋,但内容的真实和力量,打动了很多人。
沈文心看着这些变化,感慨地说:“周干事回来,就像给咱们的工作加了台发动机。”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周明很谦虚,“我不过是带回来一些新思路。”
但依萍知道,周明的作用远不止“新思路”。他的专业素养,他的开阔视野,他的坚定信念,都给工作带来了质的提升。更重要的是,他的回来,让她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秋季的最后一场雨过后,冬天真的要来了。人们开始准备过冬,但文工团的工作却进入新的高潮——冬季文艺宣传要开始筹备了。
周明提出一个新想法:办一个“根据地生活图片展”,把半年多来拍的照片整理展出,配上简短的文字说明。地点就在祠堂,免费向群众开放。
“让群众看到他们自己的生活,看到根据地的变化,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周明说。
大家都赞成。于是又开始了新的忙碌——整理照片,写说明,设计展板,布置展厅。周明和依萍自然又是主力,每天忙到深夜。
布展的最后一天晚上,两人在祠堂里做最后的调整。几十张照片挂在墙上,从春耕到秋收,从识字班到民兵训练,从群众大会到监督小组讨论,像一幅长长的画卷,记录着这个村庄半年多来的点点滴滴。
周明站在展厅中央,环顾四周:“依萍,你看,这就是咱们的根据地。虽然小,但完整;虽然穷,但有力;虽然面临无数困难,但充满希望。”
依萍也看着这些照片。每一张她都熟悉,因为都凝聚着心血。春妮唱歌时仰起的脸,王大爷翻地时弯曲的背,李大娘写字时颤抖的手,二柱巡逻时警惕的眼神……一张张面孔,一个个瞬间,汇成了这个时代的缩影。
“真美。”她轻声说。
“是啊。”周明走到她身边,“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生活本身美。这些普通人的坚韧、互助、希望,就是最美的风景。”
他转过头,看着依萍:“而咱们,有幸成为这风景的记录者。”
依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在墙上投下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她知道,前路还很长,冬天很冷,战争还在继续。但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有这样的工作在手上,有这样的信念在心里,她就无所畏惧。
新声已起,合流成河。
而这河流,必将奔向更广阔的海洋。
她伸出手,周明握住。两手相握,温暖而坚定。
窗外,北风起了,呼啸着掠过村庄,拍打着祠堂的窗棂。但祠堂里,灯火通明,照片上的每一张脸,都在微笑。
冬天来了。但春天,已经在这些笑容里,悄悄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