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贵被带走的第五天,村里开了群众大会。
会场设在打谷场上,正是秋收后,场子空了大半,只堆着些没打完的豆秸,在秋阳下泛着金褐的光。来的人比哪次都多,黑压压的一片,站着的,蹲着的,坐草捆上的,连祠堂的台阶上都挤满了人。没人说话,都仰着脸,看着场中央临时搭的主席台——其实就是两张桌子拼起来,铺了块红布。
依萍和沈文心坐在台侧,春妮、二柱、小赵她们在旁边。林雪站在台上,旁边是县里来的工作组同志,还有新选出来的村务委员——王大爷也在其中,穿着新浆洗的对襟褂子,有些不自在地搓着手。
“乡亲们,”林雪开口了,声音在秋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今天开这个会,要说三件事。第一,刘福贵的处理结果;第二,咱们村今后的村务怎么搞;第三,秋征工作怎么安排。”
场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豆秸的沙沙声。
“先说刘福贵。”林雪声音沉下来,“经上级审查,他贪污公粮事实清楚,数额较大,影响恶劣。决定开除公职,追缴全部非法所得,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叹气,也有人小声说:“该!”“可惜了,老革命……”
“我知道,有人觉得处分重了。”林雪环视全场,“但同志们想想,他贪的是什么?是公粮!是前线将士的口粮!是咱们大家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粮食!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抗战最艰苦的时候!他在后方动这样的心思,还有什么资格当干部?”
议论声停了。王大爷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我……我说两句。刘福贵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前也是个好后生。可这些年,他变了。为什么变?权力大了,没人监督,就忘了本。这个教训,咱们都要记住——当干部不是享福,是服务;手中有权,更要小心。”
李大娘也在人群中站起来,拄着拐杖:“我也说两句。我看见了,没敢说,怕报复。这是我的错。陆同志说得对,坏人坏事,就要揭发。你不说,我不说,他就更猖狂。”
一个接一个,群众发言了。有说刘福贵以前怎么帮过自己的,有说他后来怎么摆架子的,有说发现账目不对时怎么犹豫的。七嘴八舌,但都指向一个共识:干部要监督,村务要公开。
依萍在台下听着,记着。沈文心也在记,笔尖沙沙响,像秋蚕食叶。
“好,大家说得很好。”林雪等议论稍停,接着说,“那咱们就说第二件事——今后村务怎么搞。工作组带来了新规定:村务公开,账目透明。公粮收多少,用多少,剩多少,每月公布;村干部干什么,怎么干,定期汇报;大事要事,群众讨论决定。”
她拿出一叠油印的文件:“这是《村务公开条例》,一会儿让识字的念给大家听。另外,咱们要成立村民监督小组,由群众推选,监督村务。大家说,行不行?”
“行!”回答声很响亮。
“那好,现在推选监督小组成员。每个人都可以提名,也可以自荐。”
会场热闹起来。有人提王大爷,有人提李大娘,还有人提依萍和沈文心——说她们有文化,敢说话。最后选了七个人:王大爷、李大娘、二柱、春妮,还有三个群众代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第三件事,秋征。”林雪拿出另一份文件,“今年收成不错,但前线更困难。上级要求咱们多交公粮,支援前线。任务重,但必须完成。怎么完成?公平合理,多收多交,少收少交,困难户减免。具体方案,监督小组和村务委员一起定,定好了公布,大家监督执行。”
会开了一个上午。散会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还在议论:
“这样好,透明。”
“监督小组有咱们的人,放心。”
“秋征任务重啊,但为了前线,该交。”
依萍和沈文心帮着收拾会场。王大爷走过来,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陆同志,沈同志,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刘福贵的事还捂着呢。”
“是大爷您和群众的支持。”依萍说。
“我老了,有些事看不明白。”王大爷叹了口气,“以后你们多帮着把关。监督小组的事,我怕干不好。”
“您能行。”沈文心说,“您有威信,懂生产,又正直。监督就是要您这样的人。”
王大爷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回到文工团,林雪把依萍和沈文心叫到办公室:“有件事跟你们商量。县里要求,刘福贵案要在全县通报,作为反面教材。想让你们写篇详细的报道,发在《生根报》上,同时上报。”
“还写?”沈文心有些犹豫,“会不会……太尖锐了?毕竟是一个系统的干部。”
“就是要尖锐。”林雪说,“不痛不痒,起不到警示作用。但要注意写法——不是一味批判,要分析原因,总结教训,提出改进措施。这样对其他干部也有教育意义。”
依萍明白林雪的意思。报道要有建设性,不能只是揭丑。
“我们写。”她说。
接下任务,两人又开始忙碌。采访当事人,查阅资料,分析账目,梳理案件脉络。写得很慢,很慎重,每句话都反复斟酌。
写初稿那晚,秋雨又来了。不是夏天的暴雨,是秋天的绵雨,细细的,密密的,下得没完没了。油灯的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但也格外孤独。
沈文心写了一段,放下笔:“陆同志,我有时想,刘福贵这样的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参加革命时,应该也有理想吧?”
“理想会褪色。”依萍说,“如果不经常擦拭的话。权力,利益,安逸,都是腐蚀剂。所以需要监督,需要批评,需要自我革命。”
“自我革命……”沈文心咀嚼这个词,“说得真好。一个人要不断战胜自己的弱点,一个政党、一个政权也要这样。否则就会变质。”
“对。”依萍点头,“所以咱们的报道,重点不在揭露一个人,在提醒一种现象,倡导一种机制——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让群众真正当家做主。”
“我懂了。”沈文心重新拿起笔,“那标题就叫……《让权力在阳光下——刘福贵案的警示与思考》?”
“好。”
雨声淅沥,笔声沙沙。稿子写到半夜才完成。依萍读了一遍,很满意。报道客观详实,分析入情入理,既揭露问题,又提出建议,完全符合林雪的要求。
第二天交给林雪,林雪看了也很满意:“就这样,发。不过……先发《生根报》,看看群众反应,再决定是否上报。”
新一期《生根报》出来后,反响比预想的还强烈。不仅本村,邻近几个村子也传阅了。有的干部看了脸红心跳,私下检查自己的账目;有的群众看了拍手称快,说“早该这样”;也有人说“太不留情面”“影响干部威信”。
王大爷拿着报纸,在监督小组第一次会议上念了报道。念完后,他说:“大家都听到了。刘福贵怎么堕落的?就是没人监督,自己又放松了。咱们现在有了监督小组,不是跟谁过不去,是帮干部少犯错误,帮咱们村搞好。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组成员都点头。
第一次监督的内容是秋征方案。村务委员把方案拿出来,一条条解释:每亩地交多少,困难户怎么认定,减免多少,怎么评议。监督小组逐条讨论,提出意见——有的说某家虽然劳力少但地肥,不该全免;有的说孤寡老人应该多照顾。讨论很热烈,但都在理上。
最后形成的方案,比最初的更公平,更合理。公布后,群众基本没意见,秋征工作顺利开展。
依萍把监督小组的工作也写了报道,发在下一期《生根报》上。题目叫《阳光下的议事》,写监督小组怎么工作,怎么讨论,怎么达成共识。配了小赵画的插图——几个人围桌讨论,窗外阳光明媚。
这篇报道又引起反响。县里专门派人来总结经验,准备推广。其他村子也开始尝试成立监督小组,公开村务。
沈文心很兴奋:“陆同志,咱们的报纸,真的起作用了!”
“是群众的智慧起作用。”依萍说,“咱们只是记录和传播。”
秋深了。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田野一片空旷,只有些晚熟的豆子还挂着枯黄的荚。天更高了,云更淡了,风里的凉意更重了。人们开始准备过冬——修房屋,储柴草,缝棉衣。
这时,周明的信又到了。
这次的信很短,但信息重要:“依萍:学习结束,分配去向已定——回江北!接信时我已在路上,估计十月初到。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做。盼见。周明。”
依萍读着这短短几行字,手有些抖。周明要回来了。分别大半年,他终于要回来了。
沈文心凑过来看,笑了:“陆同志,周干事要回来了?太好了!”
“是啊。”依萍把信小心折好,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来。
“那你得准备准备。”春妮也过来,挤眉弄眼,“这么久没见,可得好好说话。”
依萍脸红了:“准备什么,工作照常。”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确实开始期待。期待见到周明,听他讲延安的故事,看他拍的新照片,还有……他说的那对新雕的木鸟。
接下来的几天,她工作时总有些走神。写稿时,会想起周明说“记录即抵抗”;采访时,会想起他拍照片的样子;晚上坐在油灯下,会拿出那只木鸟,想象另一只是什么样子。
沈文心看在眼里,偷偷笑,但很体贴地多承担些工作,让依萍有时间“准备”。
十月初的一天下午,依萍正在帮李大娘补棉袄——李大娘眼睛花了,针线活吃力。突然外面传来喧哗声,接着春妮冲进来:“陆同志!周干事回来了!”
依萍的手一颤,针扎了手指,冒出一滴血珠。但她顾不上,放下针线就往外跑。
村口果然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风尘仆仆的周明——黑了,瘦了,但更精神了,背挺得笔直,笑容灿烂。他正和围上来的群众握手、说话,看见依萍,眼睛一亮。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依萍走过去,脚步有些轻,像踩在云上。
“依萍。”周明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暖。
“周明。”依萍也叫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挤出两个字,“回来了。”
“回来了。”周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两只木鸟,比之前那只雕得精致多了,羽毛纹理清晰,眼睛用墨点了,亮晶晶的。两只鸟依偎在一起,一只略大,一只略小。
“在延安雕的。”周明说,“晚上睡不着,就雕这个。雕坏了三对,这是最好的一对。”
依萍接过木鸟,握在手心。木头温润光滑,像有了生命。
“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围观的人发出善意的笑声。春妮起哄:“周干事,就带了这个?没带点延安的特产?”
“带了带了。”周明从背包里拿出几本书,“这是延安出的新书,还有《解放日报》的合订本。大家一起看。”
又拿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延安的红枣,给大家尝尝。”
大家分红枣,说说笑笑,热闹得像过年。依萍和周明站在人群外,看着这场景,相视而笑。
“这里变了。”周明说,“气氛不一样了。”
“是变了。”依萍说,“等你休息好了,我慢慢跟你说。”
晚上,文工团开了欢迎会。周明讲延安的见闻,讲学习心得,讲对新形势下宣传工作的思考。大家听得很认真,特别是沈文心,眼睛一眨不眨。
“在延安,我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文艺工作的方向。”周明说,“毛主席在文艺座谈会上讲话,说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这话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不容易。怎么服务?就是要深入群众,了解群众,用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反映群众的斗争和生活。”
他看向依萍:“我听说你们改版《生根报》,让群众参与办报,这就是正确的方向。我在延安时,也参与办墙报,办黑板报,形式不同,道理一样——让群众成为文艺的主人。”
依萍点点头:“我们还在摸索。”
“摸索得好。”周明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和你们一起,把江北根据地的宣传工作做得更好。上级有新要求——不仅要宣传抗战,还要宣传民主建设,宣传生产运动,宣传妇女解放。任务很重,但我有信心。”
“我们也有信心。”沈文心说。
欢迎会开到很晚。散会后,依萍和周明最后离开。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很慢。
“依萍,”周明轻声说,“在延安时,我经常想你。想你在做什么,写什么,有没有遇到困难。”
“我也想你。”依萍说,“每次写稿遇到难题,就想如果你在,会怎么写。”
“现在我在了。”周明停下脚步,看着她,“我们一起工作,一起记录这个时代。好不好?”
“好。”依萍点头,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
远处传来狗吠声,几声之后,复归寂静。村庄睡了,但有一种新的力量在苏醒——像秋土里埋下的种子,在等待来年的春天。
而他们,就是播种的人。用笔,用相机,用一切可能的方式。
周明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依萍:“这是我在延安的采访笔记,记录了很多普通人的故事。你看看,也许对写作有帮助。”
依萍接过。笔记本很厚,字迹密密麻麻,但很工整。她翻开一页,上面写着:“张老汉,六十五岁,边区农民。他说:‘以前给地主干活,吃不饱穿不暖。现在有了自己的地,虽然还是苦,但心里甜。因为知道这苦是为了什么——为了打走鬼子,为了好日子。’”
很朴素的话,但很真实。
“这样的人,到处都有。”周明说,“咱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的声音记录下来,传递出去。让历史记住,这个时代,有这样一群人,这样活过,斗争过,希望过。”
“嗯。”依萍握紧笔记本,“我们一起。”
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新翻的泥土味,枯萎的草味,还有隐约的、属于秋天的果实的甜香。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播种的季节。
收获已经看见——群众的觉醒,民主的尝试,新声的传播。
播种正在进行——为了更广阔的田野,更明亮的天空,更美好的未来。
依萍抬起头,看着星空。无数星辰闪烁,像无数双眼睛,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微小的改变,每一个平凡而伟大的生命。
而她,和周明一起,将继续做这时代的眼睛和笔。
记录,传递,为了那些不能发声的人发声。
为了这个多灾多难但永不屈服的民族。
为了那个终将到来的春天。
她的手,轻轻握住周明的手。很凉,但很坚定。
新声已起,秋声正劲。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