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是在雪中度过的。
除夕那天,依萍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细密的,像筛下来的面粉。村庄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簌簌声。远处的山峦在雪幕中模糊了轮廓,天地一色,素净得让人心也跟着干净了。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雾。她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新年。水雾很快就散了,字迹模糊,像时光的痕迹。
今天文工团要办新年晚会。虽然条件简陋,但林雪说:“越是艰苦,越要有精神。”大家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春妮带着妇女们剪窗花,红纸是省下来的,剪得简单,但贴在窗户上,雪白衬着鲜红,很好看。二柱和民兵们去砍松枝,搭了个简易的彩门,虽然粗糙,但绿意盎然。依萍写了春联,贴在祠堂门口:“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横批:“抗战必胜”。
早饭后,大家开始布置会场。祠堂里生了两个大火盆,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桌椅摆成圆形,中间留出空地当舞台。墙上贴了标语,挂了红花,虽然简陋,但有了节日的氛围。
依萍在帮春妮挂彩带时,林雪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纸包:“依萍,这个给你。”
纸包里是一双新袜子,粗布的,但很厚实,针脚细密。
“林团长,这……”
“拿着。”林雪拍拍她的手,“你脚上的袜子都磨破了,我看见的。天冷,脚要保暖。”
依萍的眼眶有些热:“谢谢林团长。”
“别谢我。”林雪笑了笑,“是春妮娘她们几个妇女一起做的。她们说,陆同志教咱们识字唱歌,帮咱们写信采药,咱们没什么能报答的,做双袜子表表心意。”
正说着,春妮娘和几个妇女过来了,都有些不好意思:“陆同志,袜子粗,你别嫌弃。”
“不嫌弃,谢谢大娘。”依萍握住春妮娘粗糙的手,“很暖和。”
“暖和就好,暖和就好。”春妮娘笑着,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神温暖。
下午,晚会开始前,依萍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是王大爷托孙子送来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个红鸡蛋。
“我爷爷说,过年吃红鸡蛋,来年红红火火。”小男孩七八岁,说话很认真,“爷爷还说,谢谢陆同志写他种麦子的故事。”
依萍接过红鸡蛋,蛋壳染得鲜红,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告诉你爷爷,谢谢他。等开春了,我还去跟他学种地。”
小男孩点点头,跑远了。
晚会是在傍晚开始的。祠堂里坐满了人,火盆烧得旺,虽然外面冰天雪地,里面却暖意融融。老人、孩子、妇女、战士,挤在一起,说笑着,等待着。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新年好》。春妮领唱,妇女们跟着唱,声音不算整齐,但很响亮,很有力。歌词是依萍新编的:
“雪花飘,新年到
家家户户放鞭炮
不是为那热闹闹
是为抗战传捷报
前方将士打胜仗
后方百姓生产忙
军民团结一条心
定叫鬼子无处逃
新年好呀新年好
祝福祖国早强盛
新年好呀新年好
盼那和平早来到”
唱完,掌声雷动。孩子们尤其兴奋,拍着小手,跟着哼。
接下来是快板、相声、小话剧。都是群众自编自演,内容很朴素——有讲民兵抓特务的,有讲妇女识字进步的,有讲军民互助的。虽然演技生涩,但感情真挚,台下笑声掌声不断。
依萍的节目在中间。她没有唱歌,也没有演戏,而是朗诵——朗诵她最近写的一篇散文,《冬藏》。
她走到场地中央,站定。火光照着她的脸,很平静。
“同志们,乡亲们,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篇小文章,题目叫《冬藏》。”
祠堂里安静下来。
“冬天来了,大雪封山。地里的庄稼收了,藏进地窖;山里的柴禾砍了,堆进柴房;人们也躲进屋里,围着火炉,等待春天。”
“这看起来是停滞,是退缩。但其实不是。”
“冬天的大地,表面上看是荒芜的,是死寂的。但在地下,在冻土深处,种子在沉睡,根茎在积蓄力量。它们在等待——等待冰雪融化,等待春风唤醒,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我们的根据地,在这个冬天,也在‘冬藏’。”
“我们藏粮食,藏弹药,藏物资。我们也藏知识——识字班虽然停了课,但妇女们在家还在认字;报纸虽然印不了,但故事还在口耳相传;歌曲虽然不能公开唱,但人们心里还在哼。”
“我们更藏的,是希望。”
“王大爷藏着他儿子前线的来信,一遍遍看;孙寡妇藏着她给未出世孩子做的小鞋,一针一线缝;李大娘藏着她学会写的几个字,一遍遍在地上画。”
“这些‘藏’,不是消极的等待,是积极的积蓄。就像种子埋在土里,不是死亡,是孕育。”
“冬天越冷,春天越近;黑夜越深,黎明越亮。”
“所以,让我们好好‘冬藏’。藏好粮食,藏好武器,藏好知识,藏好希望。等到春天来了,冰雪化了,鬼子退了——到那时,我们把藏着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粮食养活人,武器保卫家,知识照亮路,希望温暖心。”
“冬天不会永远。春天一定会来。”
“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朗诵完,祠堂里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不是热烈的,而是沉静的,像雪落在地上,轻轻的,但覆盖一切。
王大爷抹了抹眼睛:“陆同志说得对,冬天藏好了,春天才能长得好。”
春妮娘点头:“是啊,咱们现在辛苦点,藏多点,开春才有底气。”
就连平时最沉默的二柱,也低声说:“冬天练好枪法,春天多杀鬼子。”
晚会继续进行。最后一个节目是全体大合唱,《团结就是力量》。所有人站起来,手拉着手,唱得地动山摇。火光映着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战士,百姓——每张脸上都有一种光,不是灯光,是心里的光。
晚会结束后,大家没有立刻散去。妇女们拿出准备好的饺子——面粉不多,馅是白菜和一点肉末,但包得很用心。一锅锅煮出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依萍分到了一碗,十来个饺子,小小的,但皮薄馅足。她咬了一口,热汤流出来,烫了舌头,但很香,是久违的家的味道。
她想起在上海过年时,陆家的年夜饭——满桌的山珍海味,但她总是吃得索然无味。现在在这简陋的祠堂里,吃着一碗白菜饺子,心里却满满的。
原来,年味不在丰盛,在团圆;不在奢华,在温暖。
吃完饺子,已经夜深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大家互相道别,各自回家。
依萍回到住处,没有立刻睡。她点上油灯,拿出周明送的那只木鸟,放在桌上。又拿出那双新袜子,小心地穿上——确实暖和,从脚底暖到心里。
然后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日记。
“民国三十年除夕,大雪。新年晚会,朗诵《冬藏》。群众反响很好,王大爷、春妮娘等深受触动。晚会后吃饺子,虽简朴但温馨。”
“今收礼物数件:林团长与妇女们所做新袜一双,王大爷所赠红鸡蛋两枚。礼轻情重,皆珍而藏之。”
“思念周明。不知延安如何过年?是否也有晚会?是否也吃饺子?天寒,望彼珍重。”
“冬藏时节,宜静思,宜积蓄,宜等待。等待春天,等待来信,等待重逢。”
写完后,她吹熄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雪光映着,屋里半明半暗。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更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是县城方向传来的,那里条件好些,还能放鞭炮。
渐渐地,她睡着了。
新年过后,日子又恢复了日常。雪渐渐化了,但天更冷了,是那种干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根据地进入了真正的“冬藏”期——除了必要的巡逻和生产,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
依萍的工作也转向了室内。她整理这半年来的采访笔记,分类,归纳,思考下一步的写作计划。苏作家来信建议她写一本小册子,记录根据地妇女的生活和斗争。
“这个题材很有意义。”苏作家在信里写道,“中国妇女在抗战中的作用,往往被忽视。你在根据地,有第一手材料,可以写得很生动。写好之后,我可以帮你在大后方出版。”
依萍接受了这个建议。她开始系统地采访根据地的妇女——不只是文工团的春妮、冬梅她们,还有普通的农妇、军属、支前模范、卫生员、识字班老师。
她采访的第一个人是李大娘。
李大娘的儿子还在前线,音信全无。她身体越来越差,但这个冬天,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事——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学会了写“平安”两个字。
“我就想啊,”李大娘对依萍说,“等我儿子回来,我要给他看:娘会写字了。要是……要是他回不来,我也要写封信烧给他,告诉他:娘好好的,别惦记。”
依萍记下这些话,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个采访的是孙寡妇。
孙寡妇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行动不便,但她还在做军鞋——不是给前线战士做,是给村里的民兵做。她说:“我男人是打鬼子死的,我不能替他打,就替他做点事。等孩子生了,长大了,我要告诉他:你爹是英雄,你要像你爹一样。”
第三个采访的是个年轻姑娘,叫小芹,才十六岁,是卫生员。扫荡时,她背着药箱跟着部队转移,路上遇到伤员,就地抢救。有一次,一个战士腿被炸断了,血止不住,她撕下自己的衣服当绷带,用嘴吸出伤口里的脓血。
“怕吗?”依萍问。
“怕。”小芹老实说,“但那时候顾不上怕。就想:他是打鬼子受的伤,我得救他。”
“后来呢?”
“后来他活了,但腿没了。他说:‘小芹同志,谢谢你救我一命。等我装上假腿,还去打鬼子。’”小芹的眼睛亮晶晶的,“陆同志,你说,这样的人,我能不救吗?”
依萍采访了十几个人,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都有一种共同的坚韧——在苦难中不低头,在黑暗中找光,在绝望中存希望。
她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起了个题目:《她们——抗战中的中国妇女》。写作进行得很慢,因为她不仅要写事实,还要写出人物的内心,写出时代的背景,写出那种虽然微小但顽强的力量。
写作之余,她也教春妮、冬梅她们写自己的故事。她告诉她们:“不要怕写不好,就写真实的事,真实的话。你的故事,只有你能写。”
春妮写了第一篇,叫《我第一次唱歌》。写她小时候在山里放羊,对着山谷唱歌,回声很大,像有很多人在跟她一起唱。后来参加了文工团,第一次在台上唱歌,紧张得腿抖,但唱完后,台下掌声响起来,她哭了。
冬梅写了《识字》。写她第一次走进识字班时的害怕——怕丈夫反对,怕别人笑话,怕自己学不会。写她学会写自己名字时的激动,写她给前线哥哥写信时的认真。
虽然文字稚嫩,但感情真挚。依萍帮她们修改,但尽量保留她们原来的语气和表达。
“写得很好。”她鼓励她们,“继续写。”
一月中旬,周明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的信更厚,有四五页纸。周明写了很多延安的学习生活——他们去听毛泽东的报告,去参加大生产运动,去访问老红军,去和鲁艺的学生交流。
“依萍,延安真的不一样。”他写道,“这里的人,不管是首长还是战士,不管是学生还是百姓,都有一种蓬勃的朝气。大家吃得差,穿得破,住得简陋,但精神饱满,相信未来。这种相信,不是盲目的乐观,是建立在艰苦斗争和理性思考基础上的坚定。”
“我们学了《论持久战》,学了《新民主主义论》,学了党的历史和理论。我越来越明白,为什么咱们的根据地能在敌后坚持,为什么咱们的队伍能从小到大。因为咱们有正确的方向,有群众的拥护,有不屈的精神。”
“我也常想起咱们的根据地,想起你。你在那边,一定也在做着同样重要的工作。你的文章,你的歌,你的教导,都是在为抗战贡献力量。虽然形式不同,但目标一致。”
“春天快来了。老师说,开春后可能会有大的军事行动。我们要做好准备。你也一样,要注意安全。听说鬼子可能会发动春季扫荡,你们要提前准备。”
“最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拍的一些照片,被《解放日报》采用了。虽然只是小图,但很高兴。我想,等胜利了,咱们可以办一个摄影展,把战争中的真实画面展示给人们看。”
“盼你回信。盼春天早日到来。”
信的最后,又是一行小字:“木鸟还在吗?我这边也雕了一只,等见面时给你看。”
依萍读着信,心里暖流涌动。周明在进步,在学习,在成长。而她也一样。
她立刻开始写回信。写她正在写的妇女小册子,写春妮、冬梅她们学写作的事,写根据地“冬藏”的情况。她也写了对延安的向往,写了对春天的期待。
“木鸟在,天天看。你雕的新鸟,我等着看。但更想看的,是你平安归来。”
“春天快到了。等雪化了,路通了,也许我们能见面。但不管见不见得到,心是在一起的。”
“你在延安好好学习,我在根据地好好工作。等到胜利那天,咱们一起办报,一起办摄影展,一起把所有的故事都讲出来。”
“盼春,盼信,盼重逢。”
信写完后,她像上次一样,小心地封好,交给交通员。
冬去春来,是个缓慢的过程。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反复好几次。但渐渐地,屋檐下的冰棱短了,向阳坡上的雪薄了,风吹在脸上,不那么刺骨了。
二月初,立春那天,依萍起得很早。她走到村口,看见王大爷已经在田里了,蹲在地上,抓一把土,在手里搓着。
“王大爷,这么早?”
“看地呢。”王大爷抬起头,“立春了,地开始松了。再过些日子,就能种了。”
依萍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还冻着,但能感觉到里面隐约的湿气,是冰雪融化渗进去的。
“冬天藏好了,春天才能长。”王大爷说,“陆同志,你上次朗诵的那篇《冬藏》,说得真好。”
“是大爷您种地的经验好。”依萍说。
“都一样。”王大爷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种地,打仗,过日子,都是一个理:该藏的时候藏,该长的时候长。急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依萍点点头。她看着这片土地,虽然还是一片枯黄,但她知道,在地下,种子已经醒了,根茎已经动了,生命已经开始酝酿。
冬天就要过去了。
而她和这个根据地一起,藏了一冬的粮食、弹药、知识、希望。
现在,等待破土而出。
等待春暖花开。
等待那个约定实现的时刻。
她转身回村,脚步轻快。
春天,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