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发表在《新华日报》上,是九月二十日。
报纸传到根据地时,已经过了五天。依萍拿到那份报纸时,手有些抖。那是一张对开四版的报纸,纸张粗糙,油墨浓淡不均,但报头“新华日报”四个字,遒劲有力。她的文章《渡口纪事》刊登在第三版,占了半个版面,还配了周明拍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渡口阵地的远景,一张是战壕里战士们休息的侧影。
文章被编辑修改过,更简练了,但核心内容都保留着。小刘的故事,陈连长的话,那些牺牲战士的名字和年龄,都在。编辑还加了编者按:“此文系本报特约通讯员陆依萍从前线发回的报道,真实记录了八路军战士在渡口阻击战中的英勇与牺牲。让我们向这些无名英雄致敬,也向冒着生命危险记录这些故事的作者致敬。”
“特约通讯员”这个头衔,让依萍愣了愣。她没答应过这个身份,但报纸上已经印着了。
周明拿着报纸,指着那个头衔笑了:“苏作家动作真快。有了这个身份,你以后采访就方便多了。”
“可是……”依萍还有些不真实感,“我只是写了一篇文章。”
“一篇文章就够了。”林雪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这篇文章写得很好。真实,克制,有力量。刚才县里来电话,说这篇文章在国统区引起了很大反响。很多读者来信,说看了文章才真正理解前线战士的牺牲。”
反响比预想的还要大。几天后,通过地下交通线,传来了更多的消息:重庆、成都、昆明等大后方城市的报纸转载了这篇文章;一些学校组织了讨论会;甚至有剧团打算把它改编成话剧。
但随之而来的,也有麻烦。
九月二十五日,县里来人,是县委宣传部的王部长,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干部。他脸色严肃,把林雪、依萍、周明叫到办公室。
“坐。”王部长指了指椅子,“有个情况要跟你们通报一下。”
三人坐下。办公室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毛泽东、朱德的画像。
“《渡口纪事》这篇文章,影响很大,这是好事。”王部长推了推眼镜,“但是,国民党方面有反应了。”
依萍的心一紧。
“昨天,县党部的人找我,说这篇文章‘过于渲染牺牲,影响士气’,要求我们‘注意宣传尺度’。”王部长看着依萍,“他们还特别提到作者陆依萍同志,说一个女同志,不好好做后方工作,跑到前线去,还写这样的文章,‘不合妇道’。”
“不合妇道?”依萍几乎要笑出来,但忍住了。
“这是他们的原话。”王部长表情严肃,“当然,我们据理力争了。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宣传抗战是共同的责任。但他们既然提出来了,我们也要有所应对。”
“怎么应对?”林雪问。
“第一,近期不要再写这种过于直接的战地报道了。可以写生产建设,写群众生活,写妇女解放,但暂时不要碰前线战斗。”王部长说,“第二,陆依萍同志要注意安全。国民党方面可能有人会盯上你。近期不要单独行动,离开根据地要报告。”
依萍沉默了。她没想到,一篇真实的报道,会带来这样的后果。
“王部长,”周明开口,“那篇文章有什么问题吗?写的都是事实。”
“问题就在于太真实了。”王部长叹了口气,“国民党那边喜欢听的是‘歼敌无数,我军大捷’这样的消息。像小刘这样的普通战士的牺牲,他们觉得‘不体面’,‘影响形象’。而且……”他顿了顿,“他们可能也嫉妒。咱们一篇战地报道,引起这么大的反响,他们那边搞宣传的,面子挂不住。”
原来如此。依萍明白了。这不是文章内容的问题,是政治的问题。
“我明白了。”她说,“我接受组织的安排。”
“不是不让你写。”王部长缓和了语气,“是暂时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了,该怎么写还怎么写。你的笔很宝贵,组织上很重视。”
从办公室出来,三人都有些沉默。秋阳很好,但心里有些阴霾。
“憋屈。”周明说了两个字。
“是憋屈。”林雪说,“但这就是现实。在统一战线里工作,就得遵守一些规则。”
“那真实呢?”依萍问,“真实就不重要了吗?”
“重要。”林雪看着她,“但有时候,为了更长远的真实,需要暂时的忍耐。”
依萍没说话。她想起苏作家的话:“真实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有时候,它需要迂回,需要等待,需要智慧。”
回到住处,依萍拿出那份《新华日报》,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文章。油墨的味道还在,文字的力量还在。她想起渡口的炮火,想起小刘的背影,想起观众们的眼泪。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会因为某些人的几句话,就变得不真实。
但她也要面对现实。现实就是,她现在被盯上了,行动受限了,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地采访了。
下午,春妮来找她,脸上带着兴奋:“陆同志!有人从渡口来了!”
“谁?”
“陈连长!他调防到咱们这边了,听说你的文章发表了,特意来看你!”
依萍的心跳加快了。她跟着春妮跑到村口,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满脸胡茬,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还有些僵硬。正是陈连长。
“陈连长!”依萍跑过去。
陈连长转过身,看见她,笑了笑:“陆同志,又见面了。”
他的笑容很疲惫,但很温暖。
“您的伤……”
“好了,没事了。”陈连长活动了一下左臂,“留个疤,算个纪念。你写的文章,我看到了。”
依萍有些紧张:“写得……还行吗?”
“好。”陈连长说,“小刘要是知道有人这么写他,会高兴的。他爹娘也知道了——我们托人把报纸捎回渡口村了。他娘不识字,但村里人念给她听了。她哭了,但说:‘我儿子没白死,有人记得他。’”
依萍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就是她写作的意义——让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知道,儿子的牺牲被人记住了。
“还有那些牺牲的战士的家属,”陈连长继续说,“我们都想办法通知了。有些收到信了,有些还没收到。但知道有人写他们,他们心里会好受些。”
“陈连长,对不起。”依萍突然说,“因为这篇文章,可能给您添麻烦了。国民党方面有意见……”
“我知道。”陈连长摆摆手,“县里跟我通气了。但我不在乎。当兵的,打仗是本分,死了是光荣。那些坐办公室的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们该打还得打,该牺牲还得牺牲。你该写还得写。”
这话很朴实,但很有力。依萍心里暖了些。
“不过,”陈连长压低声音,“你自己要小心。国民党那边有些人,心眼小,手段脏。你是女同志,更要当心。”
“我会的。”
陈连长在村里住了两天,给民兵讲战术,给群众讲前线情况。他说话很实在,不夸大,不吹嘘,就是讲实实在在的战斗和生活。群众爱听,围着他问这问那。
临走前,陈连长送给依萍一个子弹壳——是渡口战斗时留下的,已经磨得发亮。
“留个纪念。”他说,“等仗打完了,你拿着这个子弹壳,就能想起我们这些糙汉子。”
依萍接过子弹壳,沉甸甸的,带着硝烟的味道。
“陈连长,您也要保重。”
“放心吧。”陈连长笑了笑,“阎王爷不收我,说我还没打完鬼子呢。”
他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背着简单的行李,大步流星。依萍站在村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渡口的战壕,想起那些年轻的战士。
战争还在继续,故事还在发生。她不能去前线了,但故事会自己找上门来。
九月二十八日,一个意外的访客来了。
是国民党县党部的一个干事,姓刘,三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梳着分头,看起来很斯文。他直接找到文工团,说要见陆依萍。
林雪很警惕,亲自陪着依萍见他。
刘干事很客气,先递上名片,然后说:“陆同志的大作,我拜读了,写得很好,很有真情实感。”
依萍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礼貌地点头:“刘干事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心话。”刘干事推了推眼镜,“其实我年轻时也喜欢写作,还发表过几篇散文。后来从政了,笔就荒废了。看到陆同志的文章,很感慨啊。”
他话锋一转:“不过,陆同志可能不知道,写文章,尤其是写时政文章,是有讲究的。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角度能写,有些角度不能写。这不是 censorship(审查),这是对读者负责,对社会负责。”
依萍听出了弦外之音:“刘干事的意思是,我那篇文章,有什么不妥?”
“不妥谈不上,只是……角度可以调整。”刘干事微笑道,“比如,可以多写写战士们的英勇,少写写牺牲的惨烈;多写写胜利的喜悦,少写写战争的残酷。这样,既能鼓舞士气,又能传播正能量。陆同志觉得呢?”
“我觉得,”依萍平静地说,“真实最重要。战士们既英勇,也会害怕;既有胜利,也有牺牲;战争既残酷,但也锻造人。只写一面,不是完整的真实。”
刘干事的笑容淡了些:“陆同志还年轻,有理想,这很好。但现实是复杂的。有时候,为了大局,需要做一些……技术性处理。”
“什么大局?”
“抗日统一战线的大局。”刘干事说,“国共合作,共同抗日,这是当前最大的大局。宣传上,也要维护这个大局。过于渲染牺牲和苦难,可能会影响民众的抗敌信心,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矛盾。”
依萍明白了。这不是文学讨论,是政治敲打。
“刘干事,我写的是事实。”她说,“渡口战斗确实牺牲了很多战士,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隐瞒或美化这个事实,才是对牺牲者的不尊重,对读者的不负责。”
刘干事的脸色终于沉下来了:“陆同志,我是好意提醒。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有些事,不要太固执。”
“谢谢刘干事的好意。”依萍站起来,“但我只会写我看到的真实。这是我的原则。”
谈话不欢而散。刘干事走后,林雪担忧地说:“你把他得罪了。”
“不得罪,他也不会喜欢我。”依萍说,“他的目的就是让我闭嘴。但我做不到。”
“那你要更小心了。”林雪说,“这种人,明面上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暗地里可能会使绊子。”
依萍点点头。但她不后悔。如果为了“安全”就放弃真实,那她的笔就没有意义了。
那天晚上,周明来找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苏作家来的。”
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文章反响巨大,继续坚持。国民党方面压力,已知晓。可暂避锋芒,转写群众生活。另,周明同志调延安学习之事已定,十月初出发。珍惜时间。”
最后四个字——“珍惜时间”,让依萍的心揪了一下。
她抬起头,周明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十月初……那就是几天后了。”她说。
“嗯。”周明点点头,“调令已经下来了。十月五日出发,先去西安,再去延安。学习期限一年。”
一年。在战争年代,一年很长,可能发生很多事。也可能……再也见不到。
“恭喜你。”依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延安是革命圣地,能去学习是好事。”
“是好事,但……”周明顿了顿,“也有舍不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光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依萍,”周明轻声说,“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采访要注意安全,写文章要谨慎,遇到困难找林团长,找组织。”
“我知道。”依萍说,“你也是。路上小心,到了延安写信。”
“每个月都写。”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周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依萍:“这个给你。”
依萍接过。那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不大,但很厚,纸张是难得的白纸。
“我在县里买的。”周明说,“你不是喜欢记东西吗?这个本子好,经用。”
依萍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
“还有,”周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也给你。”
纸包里是半截铅笔,已经削得很短了,但用布条仔细地缠着,便于握持。
“铅笔不好买,省着点用。”周明说,“但该写的时候还是要写。你的文字很重要。”
依萍的眼睛有些湿了。她接过铅笔,握在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周明的体温。
“周明,”她抬起头,“等你从延安回来,咱们一起办报。说好了的。”
“说好了。”周明笑了,“等我学成归来,咱们办一份真正的好报纸。不用化名,不用隐藏,堂堂正正地记录这个时代。”
“我等你。”
没有更多的话了。但在那个秋夜,在昏黄的油灯下,这两句简单的承诺,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分量。
周明走后,依萍打开那个新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
“民国三十年九月廿八日夜,周明赠笔记本与铅笔。言:等你从延安归来,共办报纸。我应:我等你。
“此去千里,烽火连天。愿君平安,学成早归。
“而我将继续记录——用此笔,此本,此心。
“待重逢日,当以满纸山河、万家灯火为礼。”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贴在胸口。
窗外,秋虫唧唧,月光如水。
几天后,周明就要走了。而她的路,还要继续。
幕间休息结束了。下一场戏,即将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