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天晴得不像话。
依萍清晨推开招待所的窗户,阳光哗地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远处传来集市早市的喧闹声、学生的口号声、报童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是县城特有的生气。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味、尘土味,还有隐约的桂花香。秋天真的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文工团的同志们陆续起来了。春妮的声音最亮:“今天天好!老天爷都帮咱们!”
早饭是稀粥和馒头,大家吃得很快,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交流——紧张的,期待的,互相鼓励的。
饭后,林雪召集最后一次简短会议:“上午走台,熟悉场地。下午三点演出,咱们是第五个节目。记住:上台前深呼吸,别紧张;演出时别想台下,就想剧本里的情景;演完了鞠躬,别急着下台,等掌声。”
“林团长,台下……都有什么人?”二柱怯生生地问。
“各根据地的代表,县里的领导和群众,大后方来的慰问团,还有……”林雪顿了顿,“可能还有国民党方面的代表。所以大家更要好好演,让他们看看咱们八路军的精神面貌。”
听到“国民党代表”,大家的表情更凝重了。虽然现在是合作抗日,但彼此间的隔阂和猜忌从未消失。
上午九点,队伍出发去剧场。剧场是县中学的礼堂改的,原本能坐三百人,现在加了不少椅子,大概能挤下四百。舞台不大,但铺了红地毯,挂了幕布,有两盏汽灯——这在根据地是难得一见的“豪华”配置。
走台很顺利。依萍设计的舞台很简单:几块木板搭成的战壕,一些树枝伪装,几个弹药箱。二柱走了走位,试了试灯光下的感觉。其他演员也都熟悉了场地。
最让依萍意外的是音效——周明借来的那台留声机居然能用,虽然唱针有些跳音,但反而添了一种粗粝的真实感。负责音效的几个小伙子在后排试了试,铁皮声、木板声、鼓声,在礼堂里回响,效果比在村里排练时好得多。
走台结束后,林雪让大家回招待所休息,养精蓄锐。但谁也睡不着。春妮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二柱坐在床边一遍遍默台词,冬梅把演出服叠了又叠。
依萍也静不下心。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周明正坐在石凳上擦相机。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紧张?”周明抬头看她。
“有点。”依萍在他旁边坐下,“不是怕演不好,是怕……怕小刘的故事被误解。”
“不会的。”周明说,“真诚的东西,自有它的力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街上的车马声。
“周明,”依萍突然说,“等会儿演出,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你说。”
“我想让你在演出时,给台下观众拍几张照片。”依萍看着礼堂的方向,“不是拍舞台,是拍观众的脸——他们看戏时的表情。我想知道,小刘的故事,到底能不能打动人心。”
周明愣了愣,然后点头:“好。这是个好主意。”
午后两点,文工团提前到了后台。化妆很简单,就是往脸上抹些锅底灰和红土,显得脏些、沧桑些。服装就是平时的军装,但故意弄破几处,沾些土。
二柱化完妆,对着镜子照了照,小声说:“真像。”
“像什么?”春妮问。
“像我哥从前线回来时的样子。”二柱说,“脸上有灰,衣服有洞,但眼睛是亮的。”
依萍心里一暖。这就是她要的效果——不是表演出来的英雄,是真实活过的人。
前台传来其他节目的声音。第一个节目是县中学学生的大合唱,唱的是《黄河大合唱》,声音年轻而激昂。第二个节目是某根据地的快板书,讲的是游击队的故事,幽默风趣,台下笑声不断。第三个是女声独唱,《延安颂》,歌声婉转动人。
后台能隐约听到掌声,一阵接一阵。
春妮扒着幕布缝隙往外看:“好多人啊……坐得满满的。”
确实,礼堂里座无虚席。前排是领导、代表,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有八路军的灰布军装,有国民党军的黄绿色制服,有知识分子的长衫或西装,还有穿着旗袍的女记者。后排和两侧挤满了群众,有县城居民,有附近村庄赶来的农民,有学生,有商人。
依萍也看了一眼。她看到了苏作家——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戴着一顶灰布帽,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还看到了几个穿国民党军装的人,表情严肃,坐得笔直。
她的心紧了紧。这些观众,带着各自的立场和期待,来看他们的演出。小刘这样平凡甚至有些“不够英雄”的故事,能被接受吗?
第三个节目结束,掌声很热烈。报幕员上台:“下一个节目,由江北根据地文工团演出,短剧《渡口》。”
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是清晨的战壕。灯光暗黄,模拟黎明时分。几个战士或坐或站,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写信,有人在发呆。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叫声。
依萍在侧幕看着。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当她看到二柱扮演的小刘蹲在战壕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娘的信”)时,她的心突然平静了。
这就是她要讲的故事。真实,就够了。
戏慢慢展开。战士们闲聊,抱怨伙食,想念家乡。有个新兵问老兵:“班长,你怕死吗?”老兵抽了口旱烟:“怕。谁不怕?但怕没用。”很朴素的对话,但台下很安静。
然后警报响了。不是刺耳的汽笛,是后方传来的鼓声,急促而沉重。战士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动作熟练但有些慌乱。新兵的手在抖,老兵拍了拍他的肩。
战斗场面很简单——没有真的开枪,只有后方的音效:铁皮的机枪声,木板的步枪声,擂鼓的炮声。灯光忽明忽暗,模拟爆炸的闪光。演员们在舞台上翻滚、匍匐、射击,动作不一定标准,但很真实。
演到小刘送信那段时,依萍屏住了呼吸。舞台上,二柱蹲在“战壕”里,手里捏着“信”,眼神望向远方——那是渡口村的方向。他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朝“班长”敬了个礼:“班长,我走近路。信早到一分钟,可能就多救一个人。”
他转身往舞台左侧跑。灯光追着他,他的背影在灯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很坚定。
然后,音效变了——机枪声密集起来。二柱突然停住,转身,朝舞台后方(敌人的方向)开了一枪,然后往右跑——那是相反的方向,是为了引开敌人。
灯光暗下,只留下一束追光,跟着二柱。他跑着跑着,突然慢下来,像累了要歇歇脚,然后缓缓倒进一片“灌木丛”(其实是几块深色布料)。
倒下前,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挥别什么。然后手落下,身体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腹中的姿势。
很安静。舞台上只有一束光,照着那个蜷缩的身影。
后台响起依萍写的配乐——是她用二胡拉的简单旋律,呜呜咽咽,像风穿过空谷。
灯光渐渐亮起。战斗结束了。战士们从战壕里站起来,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一个战士在小刘倒下的地方,发现了那半块干粮。他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自己怀里。
幕布缓缓合上。
全场寂静。
依萍的心沉到了底。是太沉重了?是观众不接受?还是……他们根本没看懂?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一开始就雷鸣般的,而是从某个角落开始的,零星的,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最后连成一片,变成汹涌的潮水。
掌声持续了很久。幕布重新拉开,演员们上台鞠躬。二柱站在最中间,脸上还有泪痕(不是演的,是真的),他鞠躬时很笨拙,但很真诚。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依萍看到,前排的苏作家在鼓掌,眼里有泪光。那几个穿国民党军装的,也在鼓掌,虽然表情复杂。后排的群众,许多人在抹眼泪。
她知道,成了。
演出结束后的座谈会,气氛很热烈。各根据地的代表都发言,高度评价《渡口》的真实和深刻。一个老艺术家说:“这个剧没有神化英雄,也没有美化战争,它展现了战争中普通人真实的恐惧和选择。这种真实,恰恰是最有力量的。”
苏作家也发言了。她站起来,先对文工团的方向点点头,然后说:“我在后方看过很多抗战剧,大多是英雄传奇,是胜利凯歌。但今天这个《渡口》,让我看到了战争的另一面——那些无名的牺牲,那些微小的选择,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这让我想起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写的:历史不是由英雄创造的,而是由千千万万普通人共同书写的。《渡口》里的战士,就是这样的普通人。而记录他们的故事,就是记录真实的历史。”
她的话引起了一阵掌声。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穿国民党军装的中年人站起来:“我是国民革命军政治部的。这个剧……艺术上很好,但内容上,我认为过于消极了。抗战需要鼓舞士气,需要塑造英雄榜样。这样描写战士的恐惧和犹豫,会不会影响士气?”
会场静了一下。大家都看向文工团的方向。
林雪要站起来回答,但依萍轻轻按住了她。她站起来,面对那位国民党代表,声音清晰而平静:“这位长官的问题很好。我想请问:什么样的故事最能鼓舞人?是那些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的英雄传奇,还是那些和我们一样会害怕、会犹豫,但最终选择勇敢的普通人的故事?”
她顿了顿:“我们的战士,大多是农民、工人、学生。他们参军前,可能没摸过枪,可能怕黑,怕疼,想家。但当鬼子打来了,他们拿起了枪。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成了超人,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不打,家园就没了;不退,亲人就危险了。这种从恐惧到勇敢的转变,这种平凡中的伟大,不是更真实、更有感染力吗?”
会场里响起赞同的低语。
依萍继续说:“而且,展现战士的恐惧和牺牲,不是消极,恰恰是对生命的尊重。如果我们的战士只是杀敌机器,那他们的牺牲就只是数字。但他们是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未完成的愿望。记住这些,才更能理解抗战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胜利,更是为了每一个具体的人,能活在一个和平的、有尊严的世界里。”
她说完,微微鞠躬,坐下了。
会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热烈,更持久。连那位提问的国民党代表,也轻轻鼓了掌,虽然表情还有些不自然。
座谈会后,苏作家特意找到依萍:“说得很好。真实从来不是消极,恰恰是最积极的力量——因为它直面问题,然后超越问题。”
“谢谢您。”依萍说,“是您之前的话启发了我。”
“不,是你自己领悟的。”苏作家拍拍她的肩,“继续写,继续记录。这个时代需要你这样的眼睛和笔。”
傍晚,文工团回到招待所。大家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晚饭加了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炖豆腐。虽然简单,但吃得很香。
饭后,依萍在院子里遇到了周明。他递给她几张照片——是下午演出时拍的观众表情。
依萍借着月光看。照片拍得很清晰:一个老大娘捂着嘴哭,一个年轻学生紧握拳头,一个国民党军官皱着眉头但眼神专注,苏作家摘下眼镜擦眼泪……
“你看,”周明指着照片,“你的故事,打动了不同的人。”
依萍一张张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感动,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周明,”她抬起头,“我想把《渡口》改写成一篇战地通讯。不只是小刘的故事,还有陈连长,还有其他战士。我想让更多的人看到。”
“好主意。”周明说,“我帮你整理照片,可以配图发表。”
“发表在哪里?”
“苏作家说,可以发表在《新华日报》上。那是咱们党在国统区公开出版的报纸,影响很大。”
依萍的心跳加快了。《新华日报》,那是她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名字。能在上面发表文章,意味着她的文字能传到更远的地方,被更多的人看到。
“但……”她有些犹豫,“国民党方面会不会阻拦?”
“可能会。”周明说,“但越是可能阻拦,越说明这篇文章有价值。苏作家说,她会帮忙斡旋。而且现在毕竟是合作时期,公开报道八路军战士的牺牲精神,国民党方面也不好明着反对。”
两人正说着,春妮跑过来,脸兴奋得通红:“陆同志!周干事!有人找!”
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学生打扮,剪着齐耳短发,眼睛亮晶晶的:“请问,是陆依萍同志吗?”
“我是。”
女孩激动地握住依萍的手:“陆同志,我是县中学的学生代表。今天看了你们的演出,我们全体同学都非常感动!我们想邀请您明天去我们学校,给同学们讲讲渡口的故事,讲讲前线的情况!”
依萍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好,我去。”
“太好了!”女孩高兴得跳起来,“那我们明天上午派同学来接您!”
女孩走后,依萍对周明笑了笑:“你看,故事真的会传播。”
“是啊。”周明也笑了,“从渡口的战壕,到县城的舞台,再到学校的课堂。这就是文字和艺术的力量。”
那天晚上,依萍在招待所的油灯下,开始写那篇战地通讯。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
她写陈连长平静的叙述,写那些牺牲战士的名字和年龄,写战壕里的潮湿和血腥,写小刘最后的选择。她也写自己的感受——趴在泥地里的恐惧,看到小刘牺牲时的空洞,以及后来在舞台上看到观众眼泪时的震动。
她给文章起了个简单的题目:《渡口纪事》。
写到最后一段时,她停笔想了想,然后写道:
“离开渡口时,我问陈连长:‘这样的仗,还要打多久?’他望着河对岸的敌人阵地,沉默了很久,说:‘打到赢为止。’
“这话很朴素,但很重。重到需要千千万万个小刘去承担,重到需要整个民族去背负。
“但当我站在县城的舞台上,看到台下那些流泪的眼睛、紧握的拳头、专注的表情时,我知道:这重量,不是一个人在扛,是一个民族在扛。这战斗,不是一支军队在打,是整个中国在打。
“渡口还在战斗。渡口村的小刘已经长眠。但他的故事,会随着这篇文章,随着这个短剧,随着口耳相传的记忆,继续活着。
“只要故事活着,牺牲就没有白费。
“只要记忆还在,希望就不会熄灭。
“这是记录者的信念,也是这个民族在最黑暗时刻,依然能看见光的秘密。”
写完后,夜已深了。依萍吹熄油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苍凉。
她想起渡口的炮火,想起舞台的灯光,想起观众的脸,想起周明说的“等胜利了,一起办报”。
路还很长,但方向很清晰。
记录,传递,让无声者有声,让无名者有名。
这就是她的舞台。
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每一个需要被讲述的故事里。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渡口,在无数个像渡口一样的地方,战斗还在继续。
小刘们还在牺牲。
陈连长们还在坚守。
而记录者们,也在各自的战场上,用笔,用歌,用一切可能的方式,为这个时代留下证据。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依萍的脸上。
她的眼睛亮着,像暗夜里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