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庄那天,是七月的第一个早晨。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挂在树梢。队伍从老鹰崖出发,走得很慢——伤员需要照顾,老人需要搀扶,孩子们睁着困倦的眼睛,牵着母亲的衣角。
依萍走在队伍中间,扶着刘大娘。大娘的身体更虚弱了,但坚持要自己走:“我得看看家还在不在。”
转过最后一道山梁,村庄出现在眼前。
依萍停住了脚步。
她记忆中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孩子们在打谷场上追逐,妇女们在井边洗衣——此刻变成了一片残破。七八间屋子烧得只剩焦黑的框架,没烧的也门窗洞开,屋顶的茅草被掀得到处都是。村口的老槐树被砍了一半,歪斜着,露出白森森的木质。打谷场上的石碾被炸翻了,碎成几块。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啜泣声响起。一个妇女认出自家被烧毁的屋子,瘫坐在地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的家啊……”
“粮食……粮食全没了……”
“鸡呢?我养的鸡呢?”
哭声连成一片。就连最坚强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张队长站在村口的磨盘上——那磨盘还在,只是裂了条缝。他提高声音:“乡亲们!别哭!房子烧了,咱们再盖!粮食没了,咱们再种!只要人还在,什么都能有!”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粗粝的力量。
“现在,咱们分头行动!男人们检查房屋,看哪些能修,哪些要重建;妇女们收拾能用的东西,烧水做饭;孩子们去后山找野菜。民兵负责警戒,防备鬼子杀回马枪!”
人群开始动起来。哭泣渐渐止住,被一种麻木而坚韧的行动取代。
依萍和周明先去了文工团原来的住处——一间较大的茅屋,现在屋顶塌了一半,墙上还有弹孔。屋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油印机被砸烂了,纸张散落一地,大多被踩上了泥脚印。
“找找看,还有没有能用的。”周明说着,开始翻检。
依萍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那些纸。有些是废稿,有些是歌谱,大多污损得看不清了。忽然,她的手停住了——在一堆碎纸下面,压着半张《生根报》第一期。
是春妮娘故事的那一页,从中间撕开了,只剩上半部分。油墨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标题:《春天的种子》。旁边是小赵画的插图,一个妇女在灯下写字,线条简单却传神。
依萍小心地把这半张报纸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纸张脆弱,边缘已经破损。
“还留着。”她轻声说。
周明走过来,看了看:“留着吧。这是咱们的起点。”
他们把能用的东西归拢起来:几支还能写的笔,半瓶墨水,一些没完全损坏的纸张,还有那架相机——周明把它藏在了墙缝里,居然躲过了搜查。
“相机没事。”周明检查着,“胶卷也在。可惜上次拍的那些春耕照片,都毁掉了。”
“可以再拍。”依萍说,“生活还在继续。”
中午,大家在打谷场上支起临时锅灶。粮食被鬼子搜刮得所剩无几,但藏在地窖里的还有一些——张队长带人挖出来,虽然不多,够煮几锅稀粥。妇女们从后山采来野菜,洗净切碎,撒在粥里。
粥很稀,但热乎乎的。大家捧着碗,蹲在废墟间,沉默地喝着。
刘大娘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一歇。依萍把自己的半碗粥倒进她碗里,大娘想推辞,依萍按住她的手:“您多喝点,才有力气。”
喝完粥,张队长召集大家开会:“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鬼子这次扫荡,毁了不少房子,抢了不少粮食。但咱们的人基本都撤出来了,这是最大的胜利!接下来,咱们要做几件事——”
他掰着手指头:“第一,修房子。马上要入秋了,不能没地方住。第二,补种。现在补种些速生的菜,冬天还能收一茬。第三,加强警戒。鬼子吃了亏,可能会报复。第四,互相帮助。谁家有困难,大家一起帮!”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不够响亮,但足够坚定。
下午,重建开始了。男人们砍树、和泥、修葺房屋,妇女们清理废墟、缝补衣物、照顾伤员。孩子们也没闲着,大点的帮忙搬东西,小点的看管更小的孩子。
依萍和周明加入了清理工作。他们把文工团的住处简单修葺——用树枝和茅草先补上屋顶的洞,用泥巴糊好墙上的裂缝。没有桌子,就用两块石板架起来;没有椅子,就砍几段树墩。
收拾停当,天已经擦黑。依萍坐在树墩上,看着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家”,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至少,还有地方可以栖身。至少,人还都在。
晚上,李秀英找来了。她脸上有擦伤,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睛亮着:“陆同志,周干事,识字班……还办吗?”
“办。”依萍毫不犹豫,“在哪办?”
“祠堂还在,就是门窗坏了。”李秀英说,“明天我就去收拾。咱们不能停,一停,鬼子的目的就达到了。”
“对。”周明说,“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更好。让鬼子知道,他们烧得了房子,毁不了咱们的心。”
第二天,识字班在祠堂重新开课。
祠堂也遭了殃——供桌被劈了当柴烧,祖宗牌位散落一地,墙上有子弹打出的窟窿。但妇女们不在乎,她们搬来石块当凳子,用门板当黑板,用烧剩的木炭当粉笔。
来的人比扫荡前还多。除了原来的学员,还多了几个新面孔——是扫荡中失去亲人的妇女,她们说:“识字,好歹能看懂孩子的信,能记下仇人的名字。”
冬梅也来了,脸上有伤,但神情坚定。她丈夫王大山送她来的,送到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冬梅点点头,走进了祠堂。
李秀英站在前面,看着大家,眼圈红了:“姐妹们,咱们又见面了。这次扫荡,有的姐妹家毁了,有的姐妹亲人没了。但咱们还坐在这里,还来识字,为什么?”
她顿了顿:“因为咱们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识字,就是活得好的一种。鬼子想让咱们当睁眼瞎,想让咱们愚昧,咱们偏不!咱们要认字,要读书,要知道天下大事,要明白自己为什么受苦,要怎么改变!”
她说得激动,声音有些哽咽。下面的妇女们安静地听着,有的抹眼泪,有的握紧了拳头。
“今天,咱们学三个字。”李秀英转过身,在门板上写下:生、存、望。
“生,就是活着。存,就是存在。望,就是希望。”她一字一句地解释,“咱们要生存,要有希望。这就是咱们现在要做的事。”
妇女们跟着念,声音从低到高,从杂乱到整齐。那声音穿过祠堂破败的门窗,飘散在七月的风里。
依萍坐在最后一排,拿出那本小笔记本,记下这一幕。铅笔很短了,她写得很节约,每个字都小小的:
“七月二日,识字班重开。祠堂残破,人心完整。李秀英教‘生存望’三字。妇女们跟读,声渐齐。窗外,男人们修屋之声不绝。此即新生——从灰烬中,从泪水中,从最深的绝望中,生长出的新生命。”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前方。阳光从墙上的弹孔射进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妇女们的脸时明时暗,但眼神都是亮的。
课后,冬梅找到依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陆同志,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一小叠纸,用针线粗略地订在一起。依萍翻开,愣住了——那是手抄的《生根报》第一期,冬梅自己抄的。字歪歪扭扭,很多是错的,有些地方用图画代替,但每一页都很认真。
“我……我抄的。”冬梅有些不好意思,“扫荡前,我照着报纸抄的。想着万一报纸没了,还能留个念想。结果真的没了……还好我抄了一份。”
依萍的手有些抖:“你抄了多久?”
“晚上点的油灯,抄了七八个晚上。”冬梅说,“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圈,后来问李老师才补上。陆同志,这个……有用吗?”
“有用。”依萍紧紧握着这份手抄本,“太有用了。”
这不是一份完美的抄本,甚至算不上合格。但这是一颗种子,在最贫瘠的土壤里,自己长出来的种子。
当天晚上,宣传小组的四个人又聚在一起了。地点是刚修好的文工团住处,油灯是新领的,光线昏黄,但足够照亮几张年轻的脸。
依萍把冬梅的手抄本放在中间。
“看,这就是咱们的报纸。”她说,“虽然简陋,但有人记着,有人抄着,有人传着。”
周明仔细翻看着,良久,抬起头:“我们要继续办报。但这次,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手抄报。”周明说,“不油印了,油印目标大,容易被发现。咱们办手抄报,每期只做两三份,在识字班、民兵队、生产组之间传阅。看完就收好,或者记在心里。”
小赵怯生生地问:“那插图……我还能画吗?”
“能,画小点,简单点。”周明说,“依萍,你的文章也要更短,更精炼。咱们不追求数量,只追求质量——每一篇都要能打动人,能让人记住。”
李秀英点头:“对,短小精悍,容易记,容易传。妇女们可以把故事记在心里,回家讲给家人听。这不就是最原始的传播吗?”
思路打开了。四个人讨论到深夜,确定了第二期《生根报》(手抄版)的内容:一篇重建速写,一篇识字班重开记,一首新编的《重建歌》,还有一组简笔画——小赵画的废墟上的第一缕炊烟。
依萍负责写重建速写。她想了想,没有写宏大的场面,只写了一个细节:
“清晨,王大爷在被烧毁的家门前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废墟里扒拉出一口铁锅——锅已经变形,但还能用。他把锅架在临时搭的灶上,生火,烧水。水开了,他喊老伴:‘来,喝口热水。’”
“老伴从邻居家借来的破碗里喝水时,眼泪掉进碗里。王大爷说:‘哭啥,锅还在,家就在。’”
“是的,锅还在,家就在。人还在,希望就在。这就是重建——从一口锅、一碗水、一滴泪开始。”
写完,她拿给大家看。李秀英读了,沉默很久:“写得好。咱们现在就是这样,一口锅、一碗水地重新开始。”
周明说:“就是这种具体的东西,最打动人。”
小赵根据这篇文章,画了一幅画:一个老人蹲在废墟前,手里捧着一口变形的锅。画得很简单,但抓住了那种坚韧。
第二期手抄报只做了三份。一份留在识字班,一份交给民兵队,一份由周明带着,下次去其他根据地交流时带上。
识字班的那份,妇女们传阅得很仔细。冬梅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读到王大爷那段时,她抬起头:“这就是我隔壁的王大爷。他家的锅真的找出来了,现在天天用那口锅做饭。”
故事和现实重叠,产生了奇妙的力量。妇女们发现,报纸上写的不是遥远的事,就是身边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陆同志,”一个年轻的媳妇问,“能写写我吗?我男人参军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这次扫荡,房子没了,但我把孩子护住了。这能写吗?”
“能。”依萍拿出笔记本,“你叫什么名字?慢慢说,我记下来。”
就这样,记录在继续。虽然没有油印机,没有足够的纸张,但故事在口耳相传,在记忆里生根。
七月中旬,春妮回来了。
她的腿还没完全好,走路有些跛,但坚持要回来参加劳动。春妮娘扶着她,母女俩从杨树沟走回来,走了整整一天。
看见春妮,妇女们都围上去。
“春妮,伤好了吗?”
“春妮,你可回来了!”
“春妮……”
春妮笑着,眼圈却红了:“我回来了。没事,腿好了还能跳舞呢。”
她找到依萍,第一句话是:“陆同志,《生根报》还办吗?”
“办。”依萍拿出那份手抄报,“看,第二期。”
春妮仔细看着,看到小赵画的废墟上的炊烟时,笑了:“画得像。咱们村现在就是这样,到处都在冒烟——不是鬼子烧房子的烟,是咱们做饭的烟。”
她又看到依萍写的那篇重建速写,读得很慢,然后说:“陆同志,我也想写。写我在医疗点看到的事。那里有个小战士,才十六岁,肚子受伤了,疼得直冒汗,但从不叫唤。他说:‘等我好了,还要去打鬼子。’”
“你写,我帮你改。”依萍说。
“可我……我写字不好看。”
“没关系,心意到了就行。”
春妮真的写了。她找了个小本子,每天晚上在油灯下写,写得很慢,很多字不会写,就用拼音或者图画代替。但她坚持写,写了四五天,终于写完了第一篇“文章”——其实只有两百多字,讲那个小战士的故事。
依萍帮她修改、润色,但保留了春妮那种质朴的语气。最后成文的三百字,题目叫《十六岁的战士》。
“可以登在下一期吗?”春妮问,有些紧张。
“当然可以。”依萍说,“这是咱们《生根报》第一篇群众来稿。”
春妮高兴得脸都红了。
七月下旬,村庄的重建初见成效。大部分房屋修好了,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补种的蔬菜长出了嫩芽,绿油油的一片。民兵加强了巡逻,每天都有岗哨。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刘大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扫荡时的奔波和惊吓,加上营养不良,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垮了。七月最后一天,她没能起床。
依萍去看她时,大娘躺在炕上,脸色蜡黄,但眼神清明。
“陆同志,你来了。”她努力想坐起来,依萍按住她。
“大娘,别动,好好躺着。”
“我没事。”刘大娘喘了口气,“就是老了,不中用了。陆同志,你能帮我写封信吗?”
“写给谁?”
“我儿子,刘铁柱。”大娘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地址在这儿。你帮我告诉他:娘很好,村里人都照顾娘。让他别惦记,好好打鬼子。等胜利了,回家来,娘给他包饺子。”
依萍接过那张纸,纸已经发黄,边缘磨损。上面写着一个部队番号和大概地点,字迹潦草,可能是别人代写的。
“好,我帮您写。”依萍拿出纸笔。
她按照大娘的口述写信,写得很慢,尽量把每个字都写端正。写到最后一句“娘等他回家包饺子”时,大娘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信写好了,依萍念给大娘听。大娘听完,点点头:“好,好。陆同志,谢谢你。”
“我这就托交通员寄出去。”
“不急。”大娘握住依萍的手,“陆同志,你是个好人。大娘没什么能谢你的,这个……你留着。”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很旧了,但擦得亮亮的。
“这是我出嫁时,我娘给的。一直留着,想等儿子娶媳妇时给儿媳妇。现在……可能等不到了。陆同志,你留着,算是个念想。”
“大娘,这太贵重了……”
“拿着。”大娘把耳环塞进依萍手里,“你要是不拿,大娘心里不安。”
依萍握着那对温热的耳环,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天后,刘大娘走了。走得很平静,是在睡梦中走的。依萍和几个妇女给她擦洗身体,换上最干净的衣服——虽然也是打补丁的,但洗得发白。
下葬那天,村里能走动的人都来了。没有棺材,用门板钉了个简单的匣子。坟就在村后的山坡上,面向东方——大娘说过,儿子在那边打仗。
依萍在坟前烧了那封信的副本。纸灰被风卷起,飘飘扬扬,像黑色的蝴蝶。
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七月尽,刘大娘逝。其子铁柱,仍在战场。大娘临终托信,言‘娘很好,等儿归’。今葬于东山,面朝旭日。战争年代,多少母亲如此等待,多少等待永无回音。然等待本身,即是抵抗——对遗忘的抵抗,对绝望的抵抗。
“大娘赠银耳环一对,言‘留个念想’。我收之,藏之,待胜利之日,若见铁柱,当告之:汝母坚强,汝母有爱,汝母从未放弃等待。
“此即战争中最微小的牺牲,亦是最伟大的坚守。每一个这样的母亲,都是这个民族不垮的脊梁。”
写完后,她拿出那对耳环,在油灯下看着。银质已经暗淡,但雕刻的花纹依然清晰——是并蒂莲,寓意夫妻和美,子孙满堂。
大娘没等到儿子归来,没等到媳妇进门,没看到并蒂莲开花结果。
但她等到了希望——那种最深沉的,埋在所有中国母亲心里的希望:孩子能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
依萍把耳环小心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窗外,月明星稀。村庄寂静,但已有零星的灯火——那是重建后的人家,在夜晚点起的灯。
光虽微弱,但亮着。
这就够了。
新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口锅、一碗水、一滴泪地积累,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习,是一封信一封信念叨,是一个生命一个生命地坚韧。
而根,就这样在废墟之下,在泪水和汗水中,扎得更深,更牢。
依萍吹熄油灯,躺下。黑暗中,她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哪个妇女在哄孩子睡觉,哼着古老的摇篮曲。
歌声温柔,绵长,穿过夜色,穿过战争,像一条永不干涸的细流。
她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重建会继续。
明天,希望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