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比想象的更难走。
没有正经的路,只有采药人和野兽踩出的小径,陡峭处得手脚并用。队伍里老人孩子多,走得慢,天光大亮时,才走出七八里地。回头还能看见村庄的方向,但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鸡鸣,没有犬吠,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
“不能停,继续走。”带队的民兵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姓张,大家都叫他张队长,“鬼子扫荡一般是天亮出发,咱们得在他们进山前,走到二道沟。”
二道沟是更深的山坳,那里有事先挖好的隐蔽洞和储备粮。
依萍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大娘,大娘姓刘,儿子在前线,家里就她一个人。刘大娘走几步就喘,但很硬气:“陆同志,你别管我,我能走。”
“没事,我扶着您。”依萍说。她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湿,手上又添了新伤——刚才拉一位摔倒的孩子时,被石头划破了。
周明在前面帮着背孩子的妇女轮流抱孩子。他原本背着相机和少量药品,现在胸前又多了一个三岁的娃娃,娃娃不认生,趴在他肩上睡得口水直流。
春妮没跟妇孺队走,她和民兵一起留在村里做最后的坚壁清野。依萍想起临别时春妮塞给她一个小布包,低声说:“陆同志,这个你帮我带着。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交给我娘。”
布包里是两样东西:一本卷了边的识字课本,和一张折得方正正的纸——是《生根报》第一期,春妮娘故事的那一页。
“别说傻话,你一定能回来。”依萍当时说。
但此刻走在山路上,想着村庄可能面临的命运,谁心里都没底。
中午时分,队伍到达第一个临时休息点——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大家瘫坐在地上,拿出干粮分着吃。干粮是出发前发的,每人两个玉米面饼子,一点咸菜疙瘩。水是山泉水,用竹筒接了喝。
依萍把饼子掰了一半给刘大娘,大娘推辞,依萍硬塞给她:“您年纪大,多吃点。”
正吃着,前面探路的民兵气喘吁吁跑回来:“张队长,不好了!去二道沟的路上发现鬼子!”
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队长脸色一变:“多少人?多远?”
“大概一个小队,十几个人,带着军犬。离这儿不到三里地,正朝这边搜过来!”
人群开始骚动,有孩子吓得哭起来。张队长当机立断:“改道!不去二道沟了,往老鹰崖走!”
“老鹰崖?”有人惊呼,“那路更险啊!”
“险也得走!鬼子有狗,顺着味就能追来!”张队长站起来,“能走的扶不能走的,快!”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几乎是慌不择路。老鹰崖在更深的山里,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全是乱石和陡坡。几个老人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年轻的妇女们轮流搀扶、背驮。
依萍和刘大娘落在后面。刘大娘喘得厉害,脸色发白:“陆同志,你……你走吧,别管我了。”
“不行,一起走。”依萍咬牙,半扶半抱着大娘继续前进。
身后隐约传来狗吠声。鬼子真的追上来了。
“快!前面有个山洞!”张队长在前面喊。
那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张队长指挥大家:“快进去!别出声!”
几十个人挤进山洞,洞口小,里面却很深,能容下所有人。大家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狗吠声越来越近,还能听到日本兵的说话声和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依萍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紧紧握着刘大娘的手,感觉到老人手心的冷汗。
狗在洞口附近停了下来,狂吠不止。一个日本兵的声音响起,说的是日语,接着是拨弄藤蔓的声音。
洞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有婴儿要哭,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
依萍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大上海的舞台,苏州的老宅,武汉的疗养院,根据地的油灯……还有文佩母亲信上的泪痕,春妮塞给她布包时的眼神,冬梅学会写名字时的笑容。
如果死在这里……她不怕死,从跳下苏州河那一刻起,生死已经看淡。但遗憾是有的——还有那么多故事没记录,那么多人没等到胜利,她写的那些文字都被烧成了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另一阵动静。是枪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日本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狗吠声渐远。张队长贴着洞口听了很久,才松口气:“是咱们的民兵!他们在那边制造动静,把鬼子引开了!”
洞里一片低低的啜泣声,是后怕的释放。
“还不能出去。”张队长说,“鬼子可能会杀回马枪。咱们就在这里等天黑。”
山洞里暗下来,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光。大家靠在一起,分享所剩不多的干粮和水。没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联结在黑暗中建立——共同的危险,共同的忍耐,共同的希望。
依萍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这是她唯一没销毁的东西。本子不大,铅笔只剩短短一截。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想写点什么,但看不见。
“陆同志,你要写字?”旁边的周明低声问。
“嗯,想把刚才的事记下来。”
周明沉默片刻:“我这儿有盒火柴,但不能多用,最多划一根。”
“一根就够了。”
嗤啦一声,火柴亮了。微弱的光照亮依萍的脸,也照亮周围几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她快速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六月十七,避敌于山洞。群众安,民兵引敌。生之顽强。”
火柴熄灭了,但那些字已经印在纸上,更印在心里。
“你总是要记。”周明在黑暗中说。
“因为要记住。”依萍说,“记住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天黑透后,张队长派两个人出去探路。一个时辰后回来,说鬼子已经撤出这片山区,往东去了。
“可能是去找主力部队了。”张队长判断,“咱们抓紧时间,连夜往老鹰崖转移。那里更隐蔽,鬼子一般不去。”
队伍再次出发。夜色中的山路更难走,但有了月光,比白天隐蔽。大家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刘大娘实在走不动了,依萍和周明轮流背她。老人很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伏在背上时,依萍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心跳。
“陆同志,”刘大娘在依萍耳边轻声说,“我儿子……叫刘铁柱。在八路军115师。你要是以后能见到他,告诉他,娘好好的,让他别惦记。”
“您自己跟他说。”依萍说,“等胜利了,他回家,您亲口说。”
“我怕……等不到那天了。”大娘的声音很平静,“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但没关系,我知道他在打鬼子,知道咱们中国能赢,这就够了。”
依萍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凌晨时分,终于到了老鹰崖。这里是一处绝壁下的平台,有几个天然岩洞,还有事先储备的粮食和水。先到的民兵已经生起了火——在深处的小洞里,烟通过石缝散出去,外面看不见。
大家终于能真正休息了。伤员被安置在干燥处,妇女们烧水煮粥,孩子们蜷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依萍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检查刘大娘的脚——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发炎红肿。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找出一点草药,这是临行前卫生员给的。
“大娘,忍一忍。”她小心地给大娘清洗、上药。
“陆同志,你手真巧。”刘大娘看着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依萍顿了顿:“以前……在上海唱歌。”
“唱歌?”大娘笑了,“怪不得你说话好听。那你唱一个?”
周围几个没睡的妇女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期待。在这深山野岭,在刚刚逃过追捕的夜里,歌声或许是最好的慰藉。
依萍想了想,轻轻哼唱起来。不是舞台上的那些歌,也不是激昂的抗战歌曲,而是她前世记忆里的一首小调,歌词简单,旋律温柔: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团聚在家中
几家飘零在外头……”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温柔而坚定。
唱着唱着,有人跟着哼,是刘大娘。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媳妇,然后是另一个。歌声渐渐汇聚,虽然不成调,但有一种原始的力量。
歌唱完了,岩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真好听。”一个妇女轻声说,“像娘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歌。”
“陆同志,”周明在对面开口,“这首歌……可以教给大家吗?”
“可以。”依萍点头,“等天亮了,我教大家唱。”
天快亮时,依萍靠在岩壁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上海,站在大上海的舞台上,台下座无虚席。但她唱的不是《夜来香》,也不是《何日君再来》,而是刚才那首《月儿弯弯照九州》。唱着唱着,台下的人变了——变成春妮,变成冬梅,变成刘大娘,变成根据地的战士们。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有硝烟的痕迹,但眼睛明亮。
醒来时,天已大亮。从岩洞望出去,能看见一线天空,蓝得透彻。鸟在叫,是山雀,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他们还活着。
接下来的几天,队伍在老鹰崖暂住下来。张队长派人下山打探消息,回来报告说:鬼子扫荡了村庄,烧了几间屋子,但没找到多少粮食,也没抓到人。民兵和主力部队配合,在沿途打了几个伏击,鬼子伤亡不小,已经撤回据点了。
“但暂时还不能回去。”张队长说,“鬼子可能会杀回马枪。咱们再等等。”
等待的日子,时间过得很慢。岩洞里的生活简陋到极致——睡的是铺了干草的地铺,吃的是储备的粗粮和野菜,喝的是岩缝里渗出的山泉。但大家很快建立起新的秩序:妇女们轮流做饭、照顾老幼,男人们负责警戒、打柴、修补住处,孩子们在有限的空间里玩耍,识字的教不识字的认字。
依萍和周明组织了一个临时“识字角”,用木炭在平整的石壁上写字,教大家认。学的字都很实用:山、水、火、粮、安、家。
刘大娘学得最认真。虽然手抖,但每天都要写几遍。她说:“等我儿子回来,我要给他看,娘会写字了。”
第三天,下山打探的人带回一个坏消息:春妮受伤了。
“在掩护群众转移时,被流弹打中了腿。”回来的人说,“卫生员给处理了,没伤到骨头,但得养一阵子。她娘在照顾她。”
依萍的心一紧:“她在哪儿?”
“在十里外的杨树沟,那里有个秘密医疗点。”
依萍找到张队长:“我想去看看春妮。”
“太危险了。”张队长摇头,“虽然鬼子撤了,但路上还有可能有散兵游勇。”
“我小心些,白天去,晚上回。”依萍坚持,“春妮是我带来的,我得看看她。而且……她托我带的东西,我想亲手交给她娘。”
张队长看着依萍坚定的眼神,最终让步了:“那让周明同志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路上一定要小心,避开大路,遇到情况立刻隐蔽。”
周明没有犹豫:“我去准备干粮和水。”
出发前,依萍把春妮托付的布包小心贴身放好。那本识字课本和那张报纸,此刻有了更重的分量——这是一个年轻姑娘全部的牵挂。
去杨树沟的路不好找,全是山间野径。周明方向感好,拿着简陋的手绘地图,带着依萍在密林里穿行。
路上,他们很少说话,把精力都用在赶路上。但休息时,周明问了个问题:“依萍,你有没有想过,等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依萍想了想:“继续记录。把战争中的故事写出来,让后来的人知道。”
“然后呢?”
“然后……”依萍望着远山,“可能会回上海吧。看看母亲,看看那些还活着的人。但上海可能也不是以前的上海了。”
“是啊。”周明说,“战争改变了一切。我有时想,等胜利了,我要办一份真正的报纸,不用化名,不用隐藏,堂堂正正地写出每个人的名字、每个地方的故事。”
“那一定是一份好报纸。”
“你愿意一起来吗?”周明看着她,“你的文字有温度,你的心贴近群众。我们需要你这样的记者。”
依萍沉默了片刻:“等胜利了再说吧。现在,先要活到胜利那天。”
下午时分,他们到达杨树沟。这是个更隐蔽的山坳,只有几户人家,医疗点设在一个山洞里。春妮躺在一块门板搭成的床上,脸色苍白,但看见依萍,眼睛亮了。
“陆同志!周干事!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依萍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伤怎么样?”
“没事,就腿上穿了个眼儿。”春妮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卫生员说了,养一个月就能下地。就是……就是耽误劳动了。”
春妮娘在一旁抹眼泪:“这傻孩子,都这样了还惦记劳动。”
依萍从怀里掏出布包,交给春妮娘:“大娘,这是春妮托我带的。她让我转告您:她一定好好的,让您别担心。”
春妮娘接过布包,打开看到那张报纸,眼泪掉得更凶了:“这孩子……这孩子……”
春妮不好意思地说:“娘,等我能走了,我还去识字班,还跟着陆同志学歌。”
“学,都学。”春妮娘握住女儿的手,“只要你好好活着,学什么都行。”
依萍在医疗点待了一个时辰,帮卫生员换了几个伤员的药,给伤员们唱了歌。临走时,春妮拉着她的手:“陆同志,等扫荡结束了,咱们的《生根报》还办吗?”
“办。”依萍坚定地说,“一定办。”
“那就好。”春妮笑了,“我还想在上面写文章呢。写我怎么受伤的,怎么写群众掩护我,怎么写我娘照顾我。让大家都知道,咱们根据地里,人与人是怎么互相帮着活的。”
回程的路上下起了小雨。山雨来得急,两人找了处突出的岩壁躲雨。雨声哗哗,山林一片迷蒙。
周明突然说:“依萍,你有没有发现,虽然咱们烧掉了所有稿件,但故事还在。在春妮的坚持里,在刘大娘的等待里,在冬梅的学习里,在所有普通人的坚韧里。”
“发现了。”依萍说,“文字可以烧掉,但生活烧不掉,记忆烧不掉,人心里的光烧不掉。”
“所以我们的工作是有意义的。”周明望着雨幕,“哪怕今天写的明天就被销毁,哪怕我们永远看不到自己记录的完整历史,但记录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创造历史。”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抹夕阳。金色的光穿透云层,照亮湿漉漉的山林。
依萍站起来:“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继续赶路。鞋上沾满了泥,衣服湿了又干,但脚步坚定。
回到老鹰崖时,天已黑透。刘大娘在洞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粥还热着,快喝点。”
热粥下肚,疲惫的身体慢慢回暖。依萍坐在火堆旁,拿出那本小笔记本,就着火光写下今天的事:
“六月二十,探春妮于杨树沟。伤无碍,志更坚。其母见报而泣,其言‘只要活着,学什么都行’。归途遇雨,与周明言记录之义。虽文稿可毁,然生活不可毁,记忆不可毁,人心之光不可毁。此即根之所在,深埋土中,待春而发。”
写完,她合上本子。火光跳跃,映着她的脸。
山洞外,夜深沉。但山洞里,火光照亮每一张疲惫而坚韧的脸。
他们还在,希望就在。
这就是蛰伏——在最黑暗的土里,保存火种,等待春天。
而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