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开始变暖,裹挟着麦田将熟的气息,一阵阵掠过根据地。白天越来越长,天不亮鸟就叫了,一直叫到日头西沉。
《生根报》第一期发下去后,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不只本村,邻近几个村子都派人来要,说群众爱看,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一听就是半天。有个老大爷把报纸小心地压在炕席底下,说:“这是咱自己的报,得收好。”
依萍每天都能听到反馈。
“陆同志,你写冬梅那篇,我儿媳妇看了,昨天也说要来识字班。”
“周干事,你们那个识字专栏好,教的字实用。我家那口子现在晚上也拿着报纸认字呢。”
“小赵画的插图真像,一看就知道是咱们的地、咱们的人。”
这些反馈让宣传小组的四个年轻人干劲更足了。他们开始筹备第二期,计划内容更丰富些——除了识字专栏和根据地生活,还想加一个“前线通讯”,报道各战场的消息;一个“生产经验”,交流种地、纺织、养殖的好法子;一个“文艺园地”,登载群众创作的歌谣、快板。
“最好还能有个‘读者来信’栏目。”依萍提议,“让群众直接说话,提出问题,分享心得。”
“这个好!”李秀英拍手,“识字班的妇女们总说,有些话不知道跟谁说,写成信可能敢说。”
周明有些顾虑:“但是读者来信怎么收?咱们根据地分散,交通不便。”
“可以托交通员捎带。”小赵怯生生地说,“我听说,地下交通线除了传递情报、物资,有时也捎带家书。咱们的报纸都能传出去,信应该也能传进来。”
讨论很热烈,但大家都没想到,《生根报》的影响力已经引起了注意——不只是根据地群众的注意。
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周明急匆匆找到依萍。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
“出事了。”他把依萍拉到僻静处,“地下交通站传来消息,敌占区的日伪报纸转载了咱们《生根报》的文章。”
依萍心里一紧:“哪篇?”
“识字专栏,冬梅的故事。”周明压低声音,“但被篡改了。他们断章取义,只截取冬梅被丈夫打那段,然后评论说:‘共匪煽动妇女造反,破坏家庭伦理,导致夫妻反目’。还配了社论,标题叫《警惕赤化宣传对传统秩序的破坏》。”
依萍的手冰凉:“他们怎么拿到的报纸?”
“估计是扫荡时从哪个村子搜到的。”周明说,“或者有奸细混进来。现在的问题是,敌人已经注意到《生根报》,注意到咱们的宣传方式。这对咱们、对冬梅,都很危险。”
“冬梅……”依萍的心揪起来,“她丈夫知道了吗?”
“暂时还不知道。但消息传开是迟早的事。”周明看着依萍,“领导让我通知你两件事:第一,近期所有对外宣传稿件要更加谨慎,避免暴露具体人物和地点;第二,要做好冬梅和她家人的思想工作,防止他们恐慌,或者被敌人利用。”
依萍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找冬梅。”
冬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依萍,露出笑容:“陆同志,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昨天我学会写‘劳动’两个字了,你看——”
她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字依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劳动”了。
依萍心里五味杂陈。冬梅的进步是真实的,她的笑容是真实的,可危险也是真实的。
“冬梅,有件事要跟你说。”依萍斟酌着词句,“咱们的报纸……传到敌占区了。”
冬梅一愣:“那不是好事吗?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根据地……”
“但是敌人篡改了你的故事。”依萍尽量平静地说,“他们只写你被丈夫打,不写你坚持学习,不写大家帮你,然后说这是咱们破坏家庭。”
冬梅的脸白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敌人就是这样,断章取义,颠倒黑白。”依萍握住她的手,“你别怕,组织上会保护你。只是要提醒你丈夫,万一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别往心里去,更别被人挑拨。”
冬梅的手在抖:“我丈夫他……他本来就不太乐意我识字,要是看到敌人的报纸,会不会……”
“所以咱们要主动跟他讲清楚。”依萍说,“把真相告诉他,把敌人的阴谋告诉他。你丈夫是明白人,上次咱们去说道理,他不是听进去了吗?”
话虽这么说,依萍心里也没底。千百年的观念不是几次谈话就能改变的,尤其在外部压力下,人会本能地退回熟悉的旧路。
果然,当天下午,冬梅的丈夫王大山就知道了消息——是邻村一个亲戚赶集时听到的,回来就告诉了他。
王大山冲到识字班时,冬梅正在教几个新来的妇女写自己的名字。看见丈夫铁青的脸,冬梅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
“你给我回家!”王大山吼道。
“我在上课……”
“上什么课!都上到敌人的报纸上去了!”王大山一把拽住冬梅的胳膊,“跟我回去!”
教室里的人都愣住了。李秀英反应过来,上前阻拦:“王大哥,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王大山眼睛通红,“都是你们!让我媳妇识字,让她出头,现在好了,全县都知道我王大山打老婆,都知道我家那点破事上了敌人的报纸!我的脸往哪搁!”
冬梅挣扎着:“那不是真的!敌人篡改了……”
“篡改不篡改,反正你被打了是真的,我家的事传出去了是真的!”王大山用力一拉,冬梅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这时,依萍和周明赶到了。周明上前一步,挡在王大山面前:“王同志,放开冬梅。有事咱们坐下来谈。”
“谈什么谈!”王大山情绪激动,“我就知道,让女人识字没好事!以前安安分分的,现在整天往外跑,家里的事也不管,还惹出这么大麻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春妮娘、李大娘都来了,还有识字班的其他妇女。
李大娘开口了:“大山,你这么说话不对。冬梅识字是好事,上报纸也不是她的错。敌人要造谣,你还能拦着?”
“就是。”春妮娘说,“你现在怪冬梅,不正中了敌人的计?他们就是想挑拨咱们,让咱们内乱。”
“我不管什么计不计!”王大山梗着脖子,“我就知道,我家的脸丢光了!从今往后,冬梅不准再来识字班!”
冬梅的眼泪流下来:“大山,我……”
“别叫我!”王大山甩开她的手,“回家!”
场面僵住了。依萍看着王大山通红的眼睛,看着冬梅无助的眼泪,看着围观群众复杂的表情,忽然明白了问题的关键——王大山在乎的不仅是“丢脸”,更是一种失控感。在他的观念里,女人是他的附属,家务事是私密的。现在冬梅识字、上报纸、被外人讨论,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掌控。
而这,正是妇女解放最难的一关——不仅是妇女自身的觉醒,更是男性对权力关系调整的适应。
“王大哥,”依萍上前一步,声音平和但坚定,“你说得对,家里的事被外人议论,确实让人不舒服。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敌人要拿你家的事做文章?”
王大山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他们害怕。”依萍继续说,“害怕根据地的妇女觉醒,害怕群众团结。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挑拨军民关系,挑拨干群关系,挑拨夫妻关系。你今天如果把冬梅拉回家,不让她学习,正是敌人想看到的。”
“那你说怎么办?”王大山的语气软了些,但还硬撑着,“现在全县都知道我家的事,我出门都抬不起头。”
“抬头挺胸地出门。”周明接过话,“大大方方告诉别人:我媳妇识字是光荣的事,敌人造谣是因为他们害怕。你越坦然,敌人越没办法。”
春妮娘也说:“大山啊,你要这么想:以前你打冬梅,是不对。但你现在支持她识字,就是进步。敌人拿你以前犯的错说事,你就用现在的进步打他们的脸。这不光是为了冬梅,也是为了你,为了咱们全村。”
围观群众纷纷附和:
“是啊大山,冬梅识字后,你家账目清楚了,孩子也有人教了,这是好事。”
“敌人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你要硬气点,别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王大山看着众人,又看看低头啜泣的冬梅,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我……我不是反对她识字。”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就是……就是觉得丢人。一个大男人,家里的事被拿出去说……”
“那不是你的错,是敌人的阴谋。”依萍说,“王大哥,我倒有个想法。”
“什么?”
“让冬梅继续学习,不仅要学,还要学得更好。然后,咱们在下一期《生根报》上,写个后续——写冬梅如何克服困难坚持学习,写你如何从反对到支持,写你们夫妻如何一起进步。用真实的故事,反击敌人的谣言。”
王大山愣住了:“还……还上报?”
“对。”依萍点头,“不过这次,咱们写完整的故事,写真实的变化。让所有人看到,根据地的夫妻不是敌人说的那样,而是在共同进步。”
冬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大山,行吗?”
王大山看着妻子期待的眼神,看着周围人鼓励的表情,又低头想了很久,终于点点头:“那……那行吧。”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了。但依萍知道,这只是开始。《生根报》影响力的扩大,必然会引起敌人的注意和反扑。宣传战,从来不只是文字的游戏,而是生死存亡的斗争。
当天晚上,宣传小组开会到深夜。油灯下,四张年轻的脸都写满凝重。
“我们要调整策略了。”周明说,“领导指示,《生根报》要继续办,但要更隐蔽。具体措施有几个:第一,不再标注具体出版地点;第二,人物用化名,地点用代称;第三,发行范围要控制,不能像之前那样随意传播;第四,要安排专人负责报纸的隐藏和转移,防止扫荡时被敌人缴获。”
李秀英忧心忡忡:“那读者来信栏目还办吗?”
“办,但要更谨慎。”周明说,“来信不能透露具体信息,收信地址也要用代号。另外,所有来信都要审查,防止敌人混进来。”
小赵小声说:“我的插图……是不是也不能画得太像了?”
“对,要适当抽象化、符号化。”周明转向依萍,“依萍,你的文章最受欢迎,但也最容易暴露。以后写作时,要注意模糊具体细节,多用‘某村’‘某同志’这样的代称。”
依萍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沉重。模糊了细节,文章就少了那种打动人心的具体力量。但她明白,这是必要的牺牲——在保护同志安全和保持文章感染力之间,必须选择前者。
散会后,依萍没有立刻回住处。她走到村后的山坡上,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村庄在月光下的轮廓。
周明跟了上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不通?”他问。
“有点。”依萍望着远处的灯火,“我们办报纸,是为了记录真实,传递真实。可现在,为了安全,却要模糊真实,掩盖真实。这……是不是背离了初衷?”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
“去年秋天,我在苏北根据地采访。那边也有份小报,办得很好,群众爱看。主编是个老同志,姓陈,原来是上海报馆的编辑。他写的战地通讯特别生动,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读起来像在现场。”
“后来呢?”
“后来鬼子扫荡,根据地的印刷所被端了。敌人按照报纸上的报道,按图索骥,抓了好几个群众——就是文章中提到的那些人。老陈同志为了掩护群众转移,牺牲了。”周明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临死前说:‘我总想着把故事写真实,却忘了真实会害死人。’”
依萍的心揪紧了。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周明继续说,“在敌后办报,真实不是唯一的标准,甚至不是第一位的标准。第一位的,永远是保护同志,保护群众。文章可以写得含蓄些,故事可以讲得模糊些,但只要火种不灭,希望就在。”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悠长而孤独。
“我懂了。”依萍轻声说,“就像种地,不能把种子都撒在表面,那样会被鸟吃掉。要深埋,要等待。”
“对。”周明笑了,“你是真懂了。”
第二天,依萍开始写《生根报》第二期的稿件。她写冬梅的后续故事,但用了化名“梅子”,地点写“某村”,丈夫写“王同志”。故事重点不是具体的冲突,而是思想的转变——一个传统农民如何从反对到理解到支持妇女识字。
文章最后,她写道:
“改变从来不易,尤其在千年积习的重压下。但每一点微光都值得珍惜,每一次进步都值得记录。也许今天我们还在模糊姓名、隐藏地点,但总有一天,所有的名字都会重见天日,所有的故事都会完整讲述。到那时,人们会知道,在这个年代,有这样一群人,这样努力地生活过,进步过。”
写完后,她拿给周明看。周明读了很久,点点头:“这样好。既有具体的人情味,又不会暴露信息。”
“还有个想法。”依萍说,“我想在报纸上加个声明,告诉读者:由于斗争需要,文中人物地点做了技术处理。但每个故事都基于真实,每个人都值得我们尊敬。”
“好主意。”周明说,“让读者明白我们的处境,也让他们放心——虽然细节模糊了,但真实的内核还在。”
第二期《生根报》在五月底印出来了。由于采取了更隐蔽的发行方式,传播范围小了,但群众读得更仔细了。很多人读懂了字里行间的苦衷,读完后小心地把报纸藏好。
冬梅拿到了报纸,找到依萍:“陆同志,这写的是我,又不是我。”
“怎么讲?”
“名字不是我的,村子不是我的,但又确实是我的事。”冬梅笑了,“不过这样好,安全。我丈夫看了,没说什么,但晚上吃饭时,给我多夹了一筷子菜。”
这就是进步,微小但真实。
六月,麦子黄了。根据地里,军民一起准备夏收。这是关键的季节——粮食是命根子,既要抢收,又要防止敌人抢粮。
宣传小组也投入到夏收宣传中。依萍写了快板《快收快打快藏》,小赵画了宣传画《颗粒归仓》,李秀英编了识字歌《麦、收、粮》。报纸暂时停了一期,大家都下地帮忙。
就在这时,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六月中旬的一个深夜,紧急集合号惊醒了整个村庄。所有人迅速到打谷场集合,民兵在外围警戒,气氛紧张。
林雪站在磨盘上,脸色严峻:“刚接到情报,日军将在近日对周边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我们的任务是:第一,立即组织群众转移,老弱妇孺先走;第二,坚壁清野,粮食、物资全部藏好;第三,民兵配合主力部队,在沿途设伏,阻滞敌人。”
人群中一阵骚动,但很快平静下来。这不是第一次面临扫荡,大家知道该怎么做。
依萍和周明被分配的任务是:销毁所有可能暴露根据地信息的材料——《生根报》的底稿、读者的来信、采访的记录。
“一张纸片都不能留下。”林雪特别交代,“敌人现在特别注意我们的宣传材料,一旦缴获,会按图索骥抓人。”
回到住处,依萍看着那一摞摞笔记本、稿件、来信,心里像刀割一样。这些都是心血,是记忆,是无数个日夜的积累。
但她没有犹豫,开始一张张撕碎,扔进火盆。火光跳跃,照亮她坚毅的脸。
周明也在烧,烧得很快,但每烧一张,手都抖一下。
“舍不得?”依萍问。
“舍不得。”周明如实说,“但必须烧。”
烧到冬梅的第一封来信时,依萍停顿了一下。那是冬梅学会写自己名字后写的,只有一行字:“陆同志,我会写名字了。谢谢你。”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她看了三秒钟,扔进火里。纸瞬间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烧完了所有材料,火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烬。依萍用木棍拨了拨,确保没有残留。
“都烧了。”她轻声说。
“但没消失。”周明说,“在我们心里,在群众心里。等扫荡过去,我们可以重新写,重新记。”
“嗯。”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妮冲进来,气喘吁吁:“陆同志,周干事,快!转移的队伍要出发了,林团长让你们跟着妇孺先走。”
“你们呢?”依萍问。
“我和民兵留下,帮着藏粮食。”春妮说,“快走吧,别耽搁了。”
依萍和周明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衣服,一点干粮,最重要的东西早就随身带着:笔,笔记本,还有那架珍贵的相机。
走出屋子时,天还没亮。村庄里人影幢幢,大家都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老人、孩子、妇女排成队,在民兵的引导下往山里走。牲口被赶进深山,粮食埋进地窖,水井盖上石板。
依萍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几个月的村庄。炊烟不再升起,鸡犬不再鸣叫,一切寂静得可怕。
但这不是绝望的寂静,而是战斗前的寂静。
“走吧。”周明轻声说。
依萍点点头,跟上转移的队伍。她想起自己写过的句子:“播种本身就是抵抗。”
现在,她要见证另一种抵抗——转移,隐蔽,保存力量。这不是退缩,而是为了更长久地扎根。
队伍走进山林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这一天,将充满未知的危险,也充满坚韧的希望。
依萍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无论走到哪里,记录都不会停止。
因为根,已经扎下了。
无论风雨,无论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