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种子”小册子引发的反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四月中旬,一封来自苏中根据地的信辗转送到了周明手上。信是那边宣传部一位姓郑的干事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激动:
“……《春天的种子》已收到,同志们传阅后深受鼓舞。尤其文中‘播种本身就是抵抗’一句,已成为我们动员春耕生产的口号。不知作者陆依萍同志能否再写一篇关于妇女识字班的文章?我们这边许多女同志克服困难学习文化,故事很多,却苦于不知如何生动记录……”
周明把信拿给依萍看时,文工团正在排练新节目。依萍刚帮春妮调整完一段唱腔,手上还沾着道具用的红土。
“苏中根据地……”依萍擦了擦手,接过信仔细读,“这么远,小册子居然传过去了。”
“地下交通线比我们想象的畅通。”周明压低声音,“不止苏中,淮南、皖北都有人来信询问。领导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把‘记录工程’做大,定期编印,作为各根据地之间的交流材料。”
依萍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林雪走过来,手里拿着几页文件,“刚接到上级指示,成立一个临时宣传小组,负责收集、整理、编写敌后根据地生活纪实。周明同志任组长,陆依萍同志任副组长,再配两个识字、会画的同志。”
“我?”依萍有些意外。
“你的文章有温度,群众爱看。”林雪拍拍她的肩,“领导特别提到,你写春妮娘那篇,很多不识字的老大娘听了都掉眼泪。这种能打动人的文字,比干巴巴的报告有用多了。”
当天下午,宣传小组正式成立。除了周明和依萍,还有两个新同志:一个是十八岁的小赵,原本在文工团画布景,会画简单的素描;另一个是二十三岁的李秀英,现在是妇女识字班的老师,字写得端正,而且熟悉群众生活。
第一次小组会是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开的。四人席地而坐,中间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咱们的任务很明确。”周明说,“收集各根据地的好故事、好经验,编成小册子,互相学习,互相鼓舞。但不止于此——上级希望我们能办一份真正的报纸,哪怕一个月一期,哪怕只有几页纸。”
“报纸?”依萍心中一动。
“对,名字暂定《生根报》。”周明说,“取‘在群众中生根’之意。内容要接地气,要群众看得懂、喜欢看。可以是故事,可以是经验介绍,可以是快板、歌词,也可以教识字、教卫生常识。”
李秀英眼睛亮了:“这个好!咱们识字班的妇女们,就缺这种实用的读物。现在的识字课本太简单,就‘人、口、手’那几个字,学完了还是看不懂通知、写不了信。”
小赵怯生生地举手:“我……我可以画插图。虽然画得不好,但画个农具、画个生产场景还行。”
“这就够了。”周明点头,“咱们四个分工:我和依萍主要负责采访、写稿;秀英负责群众意见反馈,还有识字教材部分;小赵负责插画和版面设计。第一期,争取五月出来。”
任务定下后,依萍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但心里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报纸,哪怕是最简陋的报纸,也是一个阵地,一个声音。在这个被封锁、被隔绝的敌后,能有一份自己的报纸,能把大家的故事印出来、传开去,是多么重要的事。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战地报纸,纸张粗糙,油墨模糊,却承载着一个时代的呐喊。现在,她有机会参与创造这样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宣传小组开始了紧张的筹备。
依萍和周明分头采访。周明去了更远的村子,了解其他根据地的生产自救经验;依萍则留在本村,深入挖掘妇女识字班的故事。
她找到李秀英带的那个班。教室是借用的祠堂偏屋,二十几个妇女坐在小板凳上,年龄从十五六岁到四五十岁不等。黑板是用门板刷黑漆做的,粉笔是自制石灰条。课本是油印的小册子,已经翻得卷了边。
依萍坐在最后一排,听李秀英上课。
“今天学三个字。”李秀英在黑板上写:田、粮、家。
“田,咱们种地的田。”她指着窗外,“粮,田里长出来的粮食。家,咱们的家。”
妇女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些年纪大的,嘴唇哆嗦着,念得很吃力。
“李大娘,你写写看。”李秀英走到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身边。
李大娘接过木棍,在沙盘上写字。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田”字歪歪扭扭,但她很认真,一遍不行写两遍,两遍不行写三遍。
“好,有进步。”李秀英鼓励道。
下课后,依萍和李大娘聊起来。大娘六十二了,儿子参军走了三年,音信全无。媳妇病死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孙子。
“我学识字,是为了给我儿写信。”李大娘说,“万一……万一他回来了,或者捎信来了,我能看懂。我也要告诉他,家里有粮,孙子会认字了,让他放心。”
“您学得真好。”依萍由衷地说。
“好啥呀,笨得很。”大娘笑了,缺了两颗牙,“可我寻思,日本人能占咱的地,能抢咱的粮,总不能把咱学进脑子里的字也抢走吧?我多认一个字,就多一份本事,谁也拿不走。”
这话深深触动了依萍。她想起了自己之前写的“播种本身就是抵抗”,现在看到了另一种抵抗——学习的抵抗,知识的抵抗。
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道:
“在这个被封锁的世界里,识字不再是简单的文化学习,而成了一种生存技能,一种尊严的宣示。当李大娘用颤抖的手写下‘田’字时,她写下的不仅是笔画,更是一个农民对土地的主权宣誓——这片田是我的,我认识它,我书写它。
“而妇女们学习识字,更有特别的意义。在传统中,妇女被排除在知识之外,‘女子无才便是德’。现在,她们坐在祠堂里,手拿粉笔,学习书写自己的名字、家庭、生活。这本身就是解放,是打破千百年的枷锁。
“《生根报》要做的,就是记录这种解放,推动这种解放。不仅报道她们的学习,更要成为她们学习的工具——用她们看得懂的语言,写她们关心的事,教她们需要的字。”
写到这里,依萍有了新想法。她找到李秀英和周明,提出《生根报》第一期应该有个“识字专栏”,但内容和形式要革新。
“不应该是‘人、口、手’那种脱离生活的字。”依萍说,“应该教她们最想学、最实用的字。比如李大娘想给儿子写信,我们就教‘平安’、‘回家’、‘粮食’;春耕时节,就教‘种子’、‘播种’、‘丰收’;妇女关心的,就教‘健康’、‘孩子’、‘纺织’。”
李秀英连连点头:“对对对!这样大家学起来有劲,学了就能用。”
周明也赞同:“还可以配小故事。比如教‘平安’二字,就写一个母亲盼儿平安归来的小故事;教‘丰收’,就写春耕生产的故事。既学了字,又受了教育。”
小赵插话:“我可以给每个字配个小插图。‘平安’就画个月亮,下面一个母亲在窗前等待;‘丰收’就画沉甸甸的麦穗。”
思路打开了,四人都兴奋起来。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白天采访收集素材,晚上围坐在油灯下讨论、编写、画图。
依萍负责编写“识字专栏”的故事。她写了三个小故事:
第一个叫《等信》,写李大娘学识字盼儿信的故事。文章很短,只有三百多字,但用了大量口语,像拉家常。重点教“平安”、“回家”、“母亲”这几个字。
第二个叫《春播》,写春妮和妇女们春耕的故事。教“种子”、“土地”、“希望”。
第三个叫《识字班》,写一个叫冬梅的年轻媳妇,原本不敢来识字班,怕丈夫反对,后来在大家鼓励下参加了学习,还当上了小组长。教“学习”、“进步”、“妇女”。
每个故事后面,都有对应的生字和简单解释,还有小赵画的插图。冬梅的故事配的插图是一个妇女在灯下写字,旁边一个小女孩趴着看,画面温馨。
编写过程中,依萍遇到一个难题:如何平衡真实与保护。冬梅确有其人,但她的丈夫确实反对她上识字班,还打过她。这些要不要写?
“写,但处理一下。”周明想了想,“不写具体打骂,只写‘丈夫不理解’,写冬梅如何用行动改变丈夫的看法。这样既真实,又给了希望——很多妇女面临同样的问题,需要看到改变的可能性。”
依萍照做了。她写冬梅学会记账后,帮家里理清了债务;学会读报后,能给丈夫讲根据地的新闻。渐渐地,丈夫从反对变成了支持,还说“我媳妇有文化了,是好事”。
写完这个故事,依萍想起了这个时代的无数妇女,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文佩母亲识文断字,却一生依附他人;如萍、梦萍有机会受教育,但选择的路不同。而她,在这个特殊的时空里,正参与着一场最朴素的妇女解放——让不识字的大娘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让不敢出门的媳妇走进课堂。
这就是扎根,在最贫瘠的土壤里,种下知识的种子。
五月初,《生根报》第一期的稿子基本齐了。除了“识字专栏”,还有周明写的生产经验交流,依萍写的根据地生活速写,小赵画的春耕组图,以及文工团新歌词选登。
但就在准备送印的前一天,出了意外。
傍晚时分,李秀英急匆匆找到依萍,脸色发白:“冬梅……冬梅被她丈夫打了。”
“怎么回事?”依萍心一沉。
“今天冬梅来识字班晚了,脸上有伤。我问她,她支支吾吾,后来才说,她丈夫昨天看到她写字的笔记本,上面有‘妇女解放’几个字,就发火了,说她不守妇道,把本子撕了,还打了她。”
依萍的手握紧了。她写的故事,冬梅的丈夫看到了,不仅没有像故事里那样转变,反而变本加厉。
“冬梅现在怎么样?”
“在卫生所,伤不重,但……但说不来识字班了。”李秀英眼圈红了,“都怪我,不该让她当小组长,太显眼了。”
“不怪你。”依萍站起来,“我们去看看她。”
卫生所在村西头,两间土屋。冬梅躺在简易病床上,脸上有淤青,眼睛红肿。
看见依萍,她扭过头去:“陆同志,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
“别说傻话。”依萍在床边坐下,“你没错,错的是打人的人。”
“可是我丈夫说……说识字班教坏了妇女,说你们写的那些故事,都是蛊惑人心。”冬梅的眼泪掉下来,“他说,女人就该在家做饭带孩子,识什么字,讲什么解放。”
依萍的心像被针扎。她写的理想化的故事,在现实面前如此脆弱。改变从来不是线性的,不是学几个字、听几个故事就能完成的。千百年的观念,像大山一样压在妇女身上。
“冬梅,你还想学习吗?”她轻声问。
冬梅沉默了很久,点点头,又摇摇头:“想……可是我害怕。我怕他再打,怕村里人说闲话,怕……怕我坚持不下去。”
“那就先休息几天。”依萍握住她的手,“但不要放弃。识字是你的权利,谁也夺不走。”
从卫生所出来,天已经黑了。依萍没回住处,而是去了老槐树下。她需要静一静。
月亮很圆,清冷的光洒在土地上。春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
周明找来了,在她身边坐下:“听秀英说了。”
“嗯。”
“故事……要改吗?”周明问,“冬梅的实际情况,和我们写的不一样。”
依萍看着月亮,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不改。”
“可是……”
“正因为现实不如故事美好,才更需要故事。”依萍转过头,眼神在月光下格外坚定,“冬梅被打,是因为她丈夫害怕——害怕妻子有了知识,就不再顺从;害怕妇女有了觉醒,就不再安于旧秩序。这种害怕,恰恰说明我们在做对的事。”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当然,我们要更谨慎。要告诉妇女们,解放不是一蹴而就的,会有阻力,会有反复。但正因为难,才要坚持。《生根报》不仅要写成功的故事,也要写困难,写斗争,写如何在阻力中前行。”
周明点点头:“那冬梅的故事……”
“改,但不是往理想化改。”依萍说,“加一个后记,写这个故事的真实后续——冬梅被打,但没放弃;丈夫反对,但她还在悄悄学习。写她的挣扎,也写我们的支持。告诉所有妇女: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在一起。”
第二天,依萍去看了冬梅三次。第一次带去了识字课本,第二次带去了李大娘和其他妇女的问候,第三次,她带去了一个消息。
“冬梅,识字班的姐妹们商量了,明天一起去你家,跟你丈夫说道理。”
冬梅吓了一跳:“别……他会更生气的。”
“不是吵架,是讲道理。”依萍说,“李大娘去,她年纪大,说话有分量;春妮娘去,她儿子是民兵,丈夫不敢造次;我也去,代表组织。我们要告诉他:打人不对,妇女识字是好事,是组织的决定,全村都支持。”
冬梅的眼泪又下来了:“陆同志,我……我值得你们这样吗?”
“值得。”依萍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想学习的人,都值得。”
那天晚上,依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段经历。她没有美化,没有简化,如实记录了冬梅的伤、丈夫的蛮横、妇女们的恐惧和勇气。最后她写道:
“妇女解放不是浪漫的诗歌,而是充满血泪的斗争。每一个识字的妇女,都在打破一重枷锁;每一个支持的同志,都在推动一寸进步。
“《生根报》要记录的,正是这寸寸进步。哪怕缓慢,哪怕反复,但方向是向前的。
“因为知识一旦进入心中,就像种子落入土壤,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到那时,任何力量都压不住了。”
第三天下午,依萍、李大娘、春妮娘,还有识字班的几个妇女,一起去了冬梅家。冬梅丈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看见这么多人,先是一愣,随即沉下脸。
李大娘先开口:“大侄子,冬梅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汉子梗着脖子:“我打自己媳妇,怎么了?”
“打人就不对。”春妮娘说,“现在根据地讲究男女平等,妇女识字是组织号召的。你打冬梅,就是对抗组织。”
“我……”汉子气势弱了。
依萍上前一步:“王大哥,冬梅识字,是好事。她会记账了,你家去年的账就是她理清的;她会读报了,能给你讲打鬼子的消息。这样的媳妇,你应该支持,不该打。”
其他妇女也纷纷开口:
“是啊,我学了识字,能给前线的儿子写信了。”
“我学了算数,卖粮食不怕被人骗了。”
“妇女识字,家里家外都受益。”
汉子被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整天往外跑……”
“识字班就在祠堂,都是本村妇女,怎么叫往外跑?”李大娘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看。但再打人,我们就找民兵队评理。”
汉子不说话了。
临走时,依萍对冬梅丈夫说:“王大哥,冬梅是好媳妇,你别寒了她的心。等她伤好了,还让她来识字班,行吗?”
汉子看了冬梅一眼,冬梅低着头。良久,他“嗯”了一声。
走出冬梅家,妇女们都松了口气。春妮娘说:“总算讲通了。”
“一次讲不通就讲两次。”李大娘说,“咱们妇女要团结,互相撑腰。”
依萍心里暖暖的。这就是根据地的力量,集体的力量。一个人面对困难会害怕,但一群人在一起,就有了勇气。
几天后,冬梅回到了识字班。脸上淤青还没完全消,但她坐得笔直,学得格外认真。
《生根报》第一期刊印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油印机嗡嗡作响,一张张粗糙的纸张印上了文字和图画。虽然简陋,但这是根据地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报纸。
依萍拿着刚印出来的报纸,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头版是周明写的发刊词,题目是《生根》:
“……我们办这份报纸,不是为了文人雅士的唱和,而是为了在最基层的土壤里生根。根扎得深,树才长得牢;报办得实,群众才看得懂。
“这里有春耕的汗水,有识字的渴望,有妇女的觉醒,有战士的坚守。每一个字都来自生活,每一篇文章都为了生活。
“愿这份报纸像种子,撒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花。”
依萍翻到“识字专栏”,冬梅的故事印在上面,加了后记,如实写了她的遭遇和大家的支持。旁边是小赵画的插图:一群妇女手拉手站在一起,背后是初升的太阳。
春妮拿着报纸,一字一句地读给不识字的大娘们听。读到冬梅的故事时,李大娘抹了抹眼睛:“这闺女不容易,咱们得多帮衬她。”
冬梅自己也拿到了报纸。她看着上面自己的故事,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陆同志,”她对依萍说,“我想学写我的名字。”
“好,我教你。”
依萍握住她的手,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写:冬、梅。
冬梅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写了几遍后,她抬起头,笑了:“这是我。冬梅。我有名字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淤青还在,但笑容明亮。
依萍忽然明白了《生根报》的意义。它记录的不仅是故事,更是每一个具体的人如何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声音。
根,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扎进了泥土深处。
而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