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结束的那天,依萍的手已经不能看了。
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了一层薄薄的茧。手指关节处有几道裂口,浸了泥土,微微发炎,一动就疼。但她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晚上回住处后,用温水小心清洗,涂上炊事班长老赵给的一点猪油——这是根据地常用的土法子。
“陆同志,你这手……”春妮来找她学歌时看见了,眼圈一红,“该歇歇的。”
“大家都一样。”依萍把手藏进袖子里,“春妮,你手上的茧比我的厚多了。”
春妮伸出手,那是一双真正劳动人民的手,粗糙,有力,关节粗大。“我打小就干活,习惯了。可你是城里来的,是文化人……”
“在这里,没有城里人乡下人,只有同志。”依萍认真地说,“我的手拿笔拿惯了,现在学拿锄头,总要有个过程。”
她说着,拿出那本已经快写满的笔记本:“来,今天教你新歌。我根据你娘的故事改了改歌词。”
春妮眼睛亮了,挨着依萍坐下。油灯的光晕染黄了两人的脸。
依萍轻轻哼唱起来,是那首《春天的种子》,但歌词做了改动:
“春天的风吹过山岗
娘在田里播种忙
手上有茧,心中有光
种下的是种子,生长的是希望
她说,等儿子回家
要把这丰收的粮食,煮一锅香
等女儿长大
要教她识字,教她歌唱
风霜雨雪都经过
战火硝烟都见过
可娘还在等,还在唱
歌声里有破碎的河山
也有不灭的星光
春天来了又走
娘老了,但土地不会老
种子埋下,总要发芽
就像希望种下,总要开花……”
春妮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她抓住依萍的手:“陆同志,这歌……这歌就是我娘。”
“也是千千万万个娘。”依萍轻声说,“春妮,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你也是。”
那天晚上,春妮学会了这首歌。她的嗓音清亮,带着泥土的质朴,唱出来的感觉和依萍不一样——更踏实,更坚韧,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声音。
第二天,文工团排练时,春妮主动要求唱这首歌。林雪听了,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后说,“春妮唱主调,依萍和声。这首歌唱给根据地的妇女们,唱给所有在战争中坚持的母亲们。”
排练间隙,周明来找依萍,手里拿着一封信。
“武汉来的。”他压低声音,“通过地下交通线,辗转了两个月。”
依萍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信,信封已经磨损,字迹却熟悉——是文佩母亲的。
她的手有些抖,走到排练场外的老槐树下,才小心拆开。
信很长,写了四页纸。文佩的字迹依然娟秀,但能看出有些颤抖。她写武汉的情况,写疗养院的生活,写对女儿的思念。信里提到,尔豪去前线了,在国军某部当参谋;如萍在红十字会工作,最近订婚了,对方是个医生;梦萍在上海的教会学校读书,还算平安。
“依萍吾儿,”文佩在信末写道,“得知你在江北,母亲日夜悬心。但每思及你信中所述,又觉欣慰。我的女儿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倔强任性的孩子,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担当的人。母亲以你为荣。
“战火连天,生死难料。母亲不求你平安归来——在这乱世,平安是奢望。只求你不忘初心,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若有一日……母亲也会理解。
“另,你父亲托人捎来口信,说他一切都好,让你不必挂念。我想,他心中是有你这个女儿的,只是不知如何表达。
“春深了,武汉的樱花开了又谢。想起你小时候,最爱在苏州的园林里扑蝴蝶。那些日子,恍如隔世。
“望珍重。母字。”
信纸上有几处晕开的痕迹,像是泪痕。依萍读着读着,眼泪也掉下来。
尔豪上前线了。那个曾经骄纵的少爷,如今在战场上。如萍订婚了,对方是个医生——会是杜飞吗?还是别人?梦萍在读书,总算避开了原来的悲剧轨迹。父亲……他托人捎口信,这是第一次主动表达关心。
而母亲,那个温柔脆弱的母亲,如今在信中说“平安是奢望”,说“若有一日也会理解”。
战争改变了所有人。
“家里还好吗?”周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
依萍擦擦眼泪,把信小心折好:“还好。母亲在武汉,哥哥上前线了,妹妹们各有各的路。”
“那就好。”周明顿了顿,“其实我家里……我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日本人占领北平后,他拒绝教日语课,被关了三个月。出来时身体垮了,去年冬天走了。母亲跟着姐姐去了四川。”
“对不起……”
“不用道歉。”周明望向远山,“这个时代,谁家没有故事?谁心里没有伤口?只是有的人说出来,有的人藏在心里。”
他转过头,看着依萍:“你的文章和歌词之所以打动人,就是因为你不回避这些伤口,但又能在伤口里找到光。这很难得。”
依萍摇摇头:“我只是写下看到的。”
“看到什么,选择写什么,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周明说,“对了,小册子的反响比我们预期的还好。其他根据地来信,希望我们继续做下去。大后方也有报纸转载,据说还引起了讨论——关于敌后根据地的真实生活状态。”
“这是好事。”
“但也要小心。”周明压低声音,“领导找我谈话了,说我们的记录工作很重要,但要注意安全。日本人可能已经注意到这本小册子,会加强对我们根据地的渗透和破坏。”
依萍的心一紧:“那我们……”
“继续做。”周明坚定地说,“但不能像上次那样冒险了。我们要改变方式,更隐蔽,更分散。另外,领导建议我们多记录普通战士和群众的故事,少提具体人物和地点,防止敌人针对性破坏。”
“我明白。”
“还有,”周明犹豫了一下,“领导说,你的文章……有些地方过于个人化,情感太细腻。建议多写集体,多写战斗,少写个人感受。”
依萍愣住了。这是批评吗?
周明看出她的困惑,解释道:“这不是否定你的写法,而是考虑宣传的需要。现在最需要的是鼓舞士气,凝聚人心。个人的伤痛和细腻情感……可能不太符合当前的主要任务。”
“我明白了。”依萍低下头。
她明白组织的要求,但心里有些难过。那些个人的故事,那些细腻的情感,在她看来正是最真实、最动人的部分。春妮娘的故事如果不写她等丈夫等儿子时的具体感受,只写她劳动积极,那还是真实的人吗?
“当然,领导也说,你的风格有独特价值。”周明补充道,“只是需要调整侧重点。你可以继续写那些故事,但发表时要有所选择。”
这天晚上,依萍失眠了。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想着母亲的信,想着领导的意见,想着那些牺牲的同志。
她来到这个世界,带着系统的任务——活下去,偿还陆家债,改变刺猬心态。现在,陆家的债还在还(每个月她都会通过地下渠道寄钱回去),但“活下去”有了新的含义——不只是肉体的生存,更是精神的存活。而“刺猬心态”,在战争和集体生活中,早已被磨平了棱角,变成了另一种坚韧。
系统很久没有发布新任务了。最后一次是“阻止梦萍悲剧”,她已经完成。之后,系统似乎进入了静默状态,只在偶尔她做出重要选择时,会有轻微的提示音。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没有任务,意味着更大的自由,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迷茫。她必须完全依靠自己的判断,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依萍索性起身,点起油灯,拿出笔记本。她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记录的意义是什么?
“最初,是为了让外界知道这里有人在坚持。后来,是为了纪念牺牲的同志。现在,我发现记录本身就是在抵抗——抵抗遗忘,抵抗虚无,抵抗战争对人性的碾压。
“每一个具体的人都有名字,有故事,有爱有痛。如果只写‘群众’,只写‘战士’,这些名字和故事就会被淹没在宏大的叙事里。但正是这些具体的、微小的人和事,构成了历史的真实质地。
“领导说得对,当前需要鼓舞士气。但鼓舞士气不能只靠口号,更需要真实的力量——真实的人如何面对苦难,如何在苦难中依然保持希望。
“春妮娘的等待是真实的,小刘的牺牲是真实的,周明父亲的坚持是真实的,我母亲的眼泪是真实的。这些真实,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所以我要继续记录。但会更小心,更智慧。既要传递真实,也要保护同志。
“这条路很难,但值得。”
写完后,依萍长舒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第二天,她找到林雪和周明,提出了一个新想法:在文工团的演出中,加入更多基于真实故事改编的小节目——不一定是歌曲,也可以是短剧、快板、朗诵。
“让群众演群众自己的故事。”依萍说,“春妮可以唱她娘的故事,李大爷可以讲他如何掩护伤员,小战士可以演他们班的战斗经历。这样既真实生动,又不会暴露具体信息,因为每个故事都可以说是‘根据多个真实故事改编’。”
林雪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既安全,又有感染力。”
周明也点头:“我负责收集故事,依萍负责改编,文工团负责排练演出。咱们还可以到各个村子巡演,让更多群众看到自己的故事被搬上舞台。”
计划就这样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依萍更忙了。白天她要参加文工团的正常工作,晚上要采访、整理故事、改编剧本。手上的茧越来越厚,笔记本一本接一本写完。
她采访了很多人。
李秀英,那个曾经想用婚姻换取安全的姑娘,现在是妇女识字班的积极分子。她说:“我以前觉得,女人这辈子就是找个依靠。现在明白了,最大的依靠是自己。识字了,有工作了,能养活自己了,腰杆就硬了。”
王铁柱,一个老兵,身上有七处伤疤。他说:“我这条命是战友们换来的。每次冲锋,都有人倒下。我活下来了,就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胜利的那天。”
赵大娘,村里最老的老人,九十岁了。她说:“我见过清朝,见过民国,现在见日本人。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但老百姓的日子,说到底就是春种秋收,生儿育女。日本人能占城,能杀人,但占不了土地的心,杀不绝种地的人。”
每个故事都让依萍感动,也让她更坚定。她把这些故事改编成短小的剧目,配上简单的曲调,由文工团的同志们排练。
春妮主演的第一个短剧《播种》大获成功。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当春妮唱起“娘在田里播种忙,手上有茧心中有光”时,台下的妇女们都在抹眼泪。当剧情演到鬼子来扫荡,毁坏庄稼,春妮饰演的娘说“毁得了庄稼,毁不了种地的本事”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演出结束,一个老大娘颤巍巍地走上台,握住春妮的手:“闺女,你演的……就是我啊。”
春妮哭了,依萍也哭了。
这就是记录的力量,艺术的力量——让每一个普通人看到自己的尊严和价值。
四月,根据地的桃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飘落,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战士们的枪杆上,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
依萍站在桃花树下,看着这战火中的春天,心里充满一种沉静的力量。
周明走过来,手里拿着相机:“拍张照吧?纪念这个春天。”
“好。”
依萍整理了一下军装,站在桃花树下。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笑着,眼神坚定。
快门按下,定格了这个瞬间。
很多年后,这张照片会被陈列在纪念馆里,下面的说明写着:“陆依萍,文艺战士,在江北根据地。摄于1941年春。”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播种者,在战火中播种希望,在苦难中记录微光。
春风吹过,花瓣如雨。
而土地之下,种子正在发芽。
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会长成森林,会覆盖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依萍相信这一点。
就像相信春天总会到来,就像相信黑夜之后总有黎明。
这是她的信仰,在这个没有系统的世界里,自己找到的信仰。
扎根,生长,开花。
为了那些已经倒下的人,也为了那些将要站起来的人。
她转身,走向排练场。那里,春妮的歌声正传来,清亮而坚定:
“种子埋下,总要发芽
就像希望种下,总要开花……”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