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江北根据地的清晨依然冷得刺骨。但依萍发现,这里的冷与江南不同——江南的冷是湿冷,钻进骨头缝里;这里的冷是干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让人清醒。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根据地的作息。天不亮就起床,参加晨练,然后吃早饭,开始一天的工作。工作很多,很杂:帮印刷所校对传单,教文工团的年轻人识谱,给识字班上课,偶尔还要帮医疗站照顾伤员。
但忙碌让她充实。每一件小事,都像一块砖,垒砌着抗战的长城。
这天早晨,依萍照例去识字班上课。课堂设在村东头的老祠堂里,学生大多是村里的妇女和老人,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他们坐在简陋的木板凳上,手里拿着自制的石板和石笔,眼睛盯着黑板,像干渴的土地渴望雨水。
依萍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学的字:“国”“家”“保”“卫”。
“咱们今天学这四个字。”她转身面向学生,“国,国家的国;家,家庭的家;保卫,就是保护,守护。”
她开始讲解每个字的笔画、结构、含义。学生们认真地听着,笨拙地在石板上练习。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娘,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她一遍遍地写,直到把“国”字写得像样些。
“大娘,您写得真好。”依萍走过去鼓励道。
老大娘抬起头,眼眶湿润:“陆老师,我儿子参军去了,三年没消息了。我学会写‘国’字,就能给他写信了。告诉他,娘在家等他,娘支持他保卫国家。”
这话说得朴素,却让依萍鼻子一酸。她想起李秀英,想起千千万万送子参军的母亲。
“大娘,您一定能等到儿子回来的。”她轻声说。
“嗯,我等。”老大娘擦擦眼睛,“等不打仗了,他回来了,我给他做最爱吃的红烧肉。”
下课了,学生们陆续离开。依萍收拾教具时,小梅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陆姐,团长找你!”
“什么事?”
“好事!”小梅眼睛亮晶晶的,“上级要组织巡回演出队,去各个根据地演出,咱们文工团被选中了!”
巡回演出。依萍的心跳加快了。这意味着要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根据地,去更前线的地方,去更危险的地方。
但她没有犹豫:“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小梅说,“团长让咱们准备节目。陆姐,你的《黎明之前》肯定要上,还有没有新歌?”
“我再想想。”
回到文工团驻地,林雪正在开会。看见依萍,她招手:“正好,陆同志来了。咱们商量一下巡回演出的节目单。”
屋里坐着文工团的骨干:秀英、小梅、春兰、秋菊,还有几个男同志。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巡回演出的路线——要经过五六个根据地,最远的一个靠近日军封锁线。
“这次任务很重,也很危险。”林雪开门见山,“有些地方刚刚被日军扫荡过,群众情绪低落,需要我们去鼓舞士气。有些地方靠近前线,演出时可能要面对敌人的炮火。”
她环视众人:“这次是自愿报名。有困难的同志可以留下,不勉强。”
没人说话。几秒钟后,秀英第一个举手:“我去。”
“我也去!”小梅紧接着说。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一个,所有人都举起了手。林雪笑了:“好,都是好样的。那咱们商量节目。”
讨论很热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十几个节目方案。快板、合唱、活报剧、舞蹈……最后确定了八个节目,依萍的《黎明之前》是压轴。
“陆同志,你再准备一首新歌。”林雪说,“要更贴近战士和群众的,能引起共鸣的。”
“我想写一首关于普通战士的歌。”依萍说,“不是英雄,就是最普通的战士,他们为什么打仗,在想什么。”
“这个好。”周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拿着笔记本,“我采访过很多战士,可以给你提供素材。”
接下来的两天,依萍一边准备行装,一边创作新歌。周明给她讲了很多战士的故事:有十六岁参军的小兵,想家时会偷偷哭;有丢了儿子的父亲,参军是为了报仇;有读过书的青年,相信抗战胜利后能建设新中国……
每个故事都简单,但真实。依萍把这些故事融合,写成了一首歌,叫《无名的人》:
“没有名字的人,背着枪走向远方
没有墓碑的人,把血肉埋进土壤
他们说着方言,来自四面八方
却为同一片土地,挺起同样的胸膛……”
写歌词时,她想起赵中尉,想起小吴,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兵。他们是无名的,但正是这千千万万的无名者,撑起了这个民族的脊梁。
出发前一天晚上,依萍去医疗站告别。医疗站设在一个山洞里,条件简陋,但很干净。几个伤员躺在病床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
“陆老师来了!”一个伤员看见她,高兴地招手。
这个伤员叫小李,才十八岁,在一次战斗中伤了腿。依萍教过他识字,他很用功,已经能写简单的信了。
“小李,我要出趟远门。”依萍坐下,“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检查你的功课。”
“陆老师要去哪?”小李问。
“去巡回演出,给前线的同志们唱歌。”
小李的眼睛亮了:“那您能帮我带封信吗?给我娘。我……我不会写太多字,就写‘娘,我很好,别担心’。”
“我教你写。”依萍拿出纸笔,握着小李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小李的手有些抖,但写得很认真。
写完信,小李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交给依萍:“谢谢陆老师。等我伤好了,我也要去前线,打鬼子。”
“好好养伤,前线需要健康的战士。”
从医疗站出来,天已经黑了。依萍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装。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和钢笔,一点干粮,还有母亲的信——她一直带在身边。
正收拾着,林雪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她把布包递给依萍。
依萍打开,是一把精巧的小手枪,还有十几发子弹。
“林团长,这……”
“带上防身。”林雪很认真,“这次出去,不比在根据地。虽然我们有部队护送,但万一走散,或者遇到突发情况,有把枪心里踏实些。”
依萍拿起枪。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想起秦五爷给她的那把枪,留在了江南。现在,又有一把枪交到她手里。
“我不会用……”她低声说。
“我教你。”林雪拿起枪,熟练地退弹、上膛、瞄准,“很简单,遇到危险时,打开保险,瞄准,扣扳机。记住,不要轻易开枪,但该开枪时不要犹豫。”
她示范了几遍,让依萍练习。依萍的手在抖,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动作熟练些。
“好了,就这样。”林雪把枪装回枪套,“藏在衣服里,别让人看见。希望用不上。”
依萍把枪收好,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上海时,她是拿笔拿话筒的;在苏州时,她是拿粉笔拿针线的;现在,她要拿枪了。
“林雪,”她突然问,“你……杀过人吗?”
林雪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杀过。第一次是去年,在护送药品的路上遇到伪军。他们抢药品,还要抓我们的人。我开了枪,打中了一个。那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依萍能听出背后的波澜。
“后来呢?”依萍问。
“后来我吐了,好几天吃不下饭。”林雪苦笑,“但第二次,第三次……就麻木了。有时候我想,我还是当年那个想当音乐老师的林雪吗?但看看这个国家,看看那些死去的人,我就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哪怕手染鲜血,哪怕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她看着依萍:“你可能会经历这些。可能会看到死人,可能会亲手……但记住,我们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依萍点点头,把枪紧紧握在手里。
第二天清晨,巡回演出队出发了。一共十五个人:文工团十人,护送战士五人。大家背着简单的行李,排成纵队,沿着山间小路前行。
林雪走在最前面,依萍跟在她身后。山路很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依萍的脚伤还没好利索,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但她咬牙坚持着。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队伍在一个山坳里休息。大家拿出干粮——玉米饼子就咸菜,就着山泉水吃。
小梅凑到依萍身边:“陆姐,累不累?”
“还好。”依萍笑笑,“比逃难时强多了,至少不用提心吊胆。”
“我第一次出来时,可惨了。”小梅啃着饼子,“走了半天就哭鼻子,想回去。林团长说,哭可以,但不能回去。她说,咱们文艺兵也是兵,兵就不能当逃兵。”
“你当时多大?”
“十五。”小梅说,“我爹娘都被鬼子杀了,是游击队救了我。林团长收留我,教我唱歌跳舞。她说,文艺也是打鬼子,用歌声打。”
用歌声打鬼子。这话说得真好。依萍想起在上海时,她唱歌是为了生存,为了出名;后来是为了唤醒,为了抗争;现在,是为了战斗,真正的战斗。
休息了半小时,队伍继续前进。下午,他们到达了第一个目的地——一个更靠近前线的根据地。
这里比他们来的根据地更简陋,房子大多是临时搭建的窝棚。但战士们的精神状态很好,看见演出队,都欢呼起来。
“可把你们盼来了!”一个黑脸膛的指挥员迎上来,“同志们辛苦!快,先吃饭,休息休息!”
晚饭比平时丰盛些——有米饭,有青菜,还有一小盆炖肉。指挥员不好意思地说:“条件有限,没什么好招待的。”
“已经很好了。”林雪说,“前线更艰苦,我们知道。”
饭后,演出开始。没有舞台,就在空地上,挂起一块红布当背景。观众坐在地上,有战士,有群众,足足有二百多人。
节目一个个上演。快板《打鬼子》引得阵阵笑声,活报剧《地道战》让大家看得聚精会神,合唱《保卫黄河》时,很多人跟着哼唱。
轮到依萍上场时,天已经全黑了。几盏马灯挂在红布两侧,投下昏黄的光。她走到“舞台”中央,能看见台下每一张脸——年轻的脸,沧桑的脸,带伤的脸,但每一双眼睛都亮晶晶的。
秀英的月琴声起。依萍开口:
“没有名字的人,背着枪走向远方
没有墓碑的人,把血肉埋进土壤……”
歌声在夜空中飘荡,清晰而有力。唱到“他们说着方言,来自四面八方”时,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唱到“却为同一片土地,挺起同样的胸膛”时,有人握紧了拳头。
最后一节,依萍的声音高亢起来:
“也许明天,他们就会倒下
也许永远,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但山河会记得,历史会记得
在这片土地上,有过这样一群人
无名的人,撑起有骨的天
无名的人,照亮即将到来的黎明——”
歌声落下,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演出结束后,很多战士围上来。一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红着眼睛说:“陆同志,你唱的就是我。我就是无名的人,但我愿意为这个国家去死。”
一个中年战士握紧她的手:“谢谢你的歌。让我觉得,我们做的这一切,值了。”
一个老大娘擦着泪:“我儿子就是这样,参军去了,三年没消息。但听了你的歌,我知道,他在做对的事。”
依萍的眼眶也湿了。这一刻,她真正明白了文艺的力量——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是贴近泥土,贴近鲜血,贴近人心的共鸣。
深夜,演出队被安排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休息。依萍和小梅挤在一个铺位上,盖着一床薄被。
“陆姐,”小梅在黑暗中说,“你今天唱得真好。我看到好多人都哭了。”
“是他们感动了我。”依萍轻声说,“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牺牲,才是这首歌的灵魂。”
“你说,战争结束后,咱们还能继续唱歌吗?”
“能。”依萍肯定地说,“到那时,咱们唱建设,唱和平,唱新生活。”
“那我要唱一辈子歌。”小梅的声音里充满憧憬,“唱给所有人听。”
依萍笑了。在这个简陋的窝棚里,在这个危险的夜晚,她们谈论着遥远的未来。但那未来,正因为有无数人用生命去争取,才显得真实,才值得期待。
窗外,星光璀璨。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前线,战争还在继续。
但在这片土地上,歌声也在继续,希望也在继续。
而无名的人们,还在用血肉之躯,撑起那片即将黎明的天。
依萍闭上眼睛,手握紧了藏在怀里的枪。
这次,她不只是歌者,也是战士。
用歌声战斗,用生命守护。
直到真正的黎明,照亮每一张无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