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茅屋简陋的窗棂,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依萍醒来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哪里?不是上海公寓的弹簧床,不是苏州农家的木板床,更不是逃亡路上蜷缩的任何角落。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江北根据地,文工团,林雪,昨夜抵达时淳朴的笑脸和温暖的问候。
她坐起身,脚上的水泡已经被人处理过了——涂了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着。一定是昨晚她睡熟后,有人悄悄进来做的。这小小的关怀,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门外传来清脆的哨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依萍走到窗边,看见空地上,战士们正在晨练。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军装,有些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动作整齐划一,喊声震天,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
“陆同志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依萍开门,是昨晚见过的林雪。她今天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粗布衣裤,短发用红头绳扎起,显得格外精神。
“林团长……”
“叫我林雪就好。”林雪笑着递过一套衣服,“这是给你的。咱们根据地条件有限,都是粗布衣服,先将就着穿。”
依萍接过。是一套和林雪相似的蓝布衣裤,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她摸了摸布料,很粗糙,但厚实。
“谢谢。”
“客气什么。”林雪说,“快去换上,一会儿吃早饭,然后带你去见见同志们。”
依萍换上衣服。蓝布衣裤很合身,虽然粗糙,但穿着自在。布鞋稍大一点,垫上鞋垫正合适。她对着墙上挂着的一面小破镜照了照——镜中人短发素颜,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上海滩的歌女。
倒像……倒像个真正的战士。
早饭在村中央的空地上。几十个人围坐成几圈,中间摆着几个大木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和窝头。大家排队打饭,秩序井然。
“陆同志,这边!”林雪招手。
依萍走过去,在林雪身边坐下。周围的人都友善地对她点头微笑。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递给她一个粗瓷碗:“新来的同志?多吃点,瞧你瘦的。”
碗里盛满了玉米粥,还有一个金黄色的窝头。依萍道了谢,小口喝着粥。粥很稠,带着玉米特有的香甜。窝头有些粗糙,但很实在。
“这位是陈大姐,咱们根据地的后勤部长。”林雪介绍,“咱们吃的穿的用的,都归她管。”
陈大姐爽朗地笑了:“什么部长不部长的,就是个大管家。陆同志,缺什么就跟我说,别客气。”
“谢谢陈大姐。”
吃饭时,依萍观察着周围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每个人都精神饱满,眼神里有光。大家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工作——谁负责的印刷机又修好了,谁写的标语贴到镇上了,谁教的识字班又多了几个学生。
没有抱怨,没有哀叹,只有实实在在的做事。
这就是根据地。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更艰苦,也更充满活力。
饭后,林雪带依萍参观。根据地不大,几十间茅屋依山而建,但功能分明:有指挥部,有印刷所,有医疗站,有学堂,还有一个小小的图书馆——其实只是间堆满书的屋子。
“这些都是同志们从各地收集来的。”林雪指着那些书,“有从沦陷区带出来的,有从后方运来的,还有我们自己印的。虽然不多,但都是宝贝。”
依萍随手拿起一本,是鲁迅的《呐喊》。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毛了,但保存得很好。
“你也喜欢鲁迅?”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依萍回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手里拿着一叠稿纸。
“这位是周明,咱们的宣传干事,笔杆子。”林雪介绍。
周明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什么笔杆子,就是写写画画。陆同志,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关于李秀英的那篇,写得好,有温度,有力量。”
“您过奖了。”依萍说,“写得仓促,还有很多不足。”
“不,是真的好。”周明很认真,“我们写宣传材料,有时容易写成口号,干巴巴的。你的文章不一样,有具体的人,具体的事,能打动人心。这就是我们需要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林雪说:“走,去看看学堂。”
学堂在村子最东头,是间较大的茅屋。走进去,看见二十几个孩子坐在简陋的课桌前,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讲台上,一个年轻女教师正在教识字。
“天地人,日月星。跟我念——”
“天地人,日月星!”孩子们齐声念道,声音清脆响亮。
女教师看见他们,点点头,继续上课。依萍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些孩子,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面黄肌瘦,但眼睛都很亮,学得很认真。
“这些孩子,有的是根据地的子弟,有的是从敌占区救出来的孤儿。”林雪轻声说,“咱们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有学上,有书读,才有希望。”
依萍的心被触动了。她想起苏州乡下的小翠,想起铁蛋,想起所有在战争中失去童年的孩子。在这里,至少他们还能读书,还能有相对安全的成长环境。
参观完学堂,林雪带依萍去了文工团的排练场。那是山脚下的一片空地,用木杆和草席搭了个简易的舞台。几个男女青年正在排练节目——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排练活报剧。
看见林雪,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跑过来:“团长,新同志来了?”
“来了。”林雪把依萍往前推了推,“这就是陆依萍同志,从上海来的歌唱家。”
“哎呀,可算把你盼来了!”姑娘眼睛一亮,握住依萍的手,“我叫小梅,文工团的。陆同志,你可不知道,我们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你在上海唱的那些歌,我们都会唱!”
她说着,就哼起了《长城谣》的旋律。其他团员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陆同志,你能教我们新歌吗?”
“听说你还会写文章?”
“上海现在怎么样了?”
依萍被他们的热情感染了,一一回答。她发现,这些年轻人虽然生活在艰苦的根据地,但对艺术、对文化有着强烈的渴望。他们排练的节目,大多是抗战题材,但形式多样——有合唱,有舞蹈,有快板,有话剧。
“我们经常去附近村庄演出,也去前线慰问。”林雪说,“文艺也是武器,能鼓舞士气,能唤醒民众。陆同志,你来了,咱们文工团就更有力量了。”
“我会尽力的。”依萍郑重地说。
中午休息时,依萍被安排住进了文工团的集体宿舍——一间大通铺,睡七八个女同志。她的铺位在最里面,靠窗,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整洁。
同屋的除了小梅,还有几个女团员:秀英会拉二胡,春兰会吹笛子,秋菊是跳舞的,冬梅负责服装道具。大家都很热情,帮依萍铺床,收拾东西。
“陆姐,你这支笔真好看。”小梅拿起依萍放在桌上的钢笔,“我能摸摸吗?”
“当然可以。”依萍说。
小梅小心地摸了摸笔身,又放回原处:“我爹以前也有支钢笔,后来打仗弄丢了。他说,笔比枪还重要,枪只能杀人,笔能救人。”
这话说得朴素,但深刻。依萍想起阿雯把笔交给她时说的话:“交给下一个拿笔战斗的人。”
现在,她真的成了“拿笔战斗的人”。
下午,林雪召集文工团开会,讨论新年期间的演出安排。根据地要举办联欢会,还要去附近几个村庄巡演。
“陆同志刚来,先适应适应。”林雪说,“不过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准备个节目。大家都很想听你唱歌。”
依萍想了想,说:“我想唱首新歌。”
“新歌?你自己写的?”
“嗯,在路上有些想法,还没写完。”依萍说,“叫《黎明之前》。”
“太好了!”小梅兴奋地说,“需要伴奏吗?我会弹月琴,秀英姐会拉二胡。”
“那就麻烦你们了。”依萍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依萍迅速融入了根据地的节奏。早晨参加集体学习,上午帮印刷所校对宣传材料,下午和文工团排练,晚上教识字班——根据地很多战士和群众不识字,扫盲是重要任务。
她发现,这里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充实。每个人都忙,但忙得有意义。印刷所的油墨香,文工团的歌声,识字班的读书声,交织成根据地特有的交响。
第四天晚上,依萍终于开始写那首《黎明之前》。她坐在油灯下,铺开纸,拿起那支旧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她想写黎明,写希望,写坚持,但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江南的雪,渡口的雾,柳树下藏着的笔记本,还有母亲病重的消息。
这些,都是黎明之前最深的黑暗。
她深吸一口气,写下第一句:
“长夜漫漫,北斗指方向
烽火连天,山河泪千行
但你看那,天边的微光
那是黎明之前,最后的守望……”
写着写着,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她想起秦五爷最后抽烟的样子,想起雪姨扑向魏光雄的背影,想起李秀英温柔的笑容,想起小翠问她“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
那些人,那些事,都成了这首歌的血肉。
写到最后一段时,门轻轻响了。林雪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还没睡?”
“就快写完了。”依萍擦擦眼泪。
林雪把水放在桌上,看见稿纸上的泪痕,轻声说:“想家了?”
“想很多人。”依萍说,“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想那些还在苦难中的人。”
林雪在她身边坐下:“我懂。我刚来根据地时,也经常想家。我爹是东北的中学老师,九一八后带着学生打游击,后来牺牲了。我娘病死在逃难路上。有时夜里想起他们,也会哭。”
依萍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什么。”林雪笑了,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强,“他们虽然不在了,但精神在。我爹常说,一个人倒下了,千万个人站起来。我们现在做的事,就是延续他们的精神。”
她看着稿纸上的歌词:“你这首歌,写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嗯。”依萍点头,“我想告诉所有人,无论夜多黑,天总会亮的。那些倒下的人,他们的血不会白流;那些坚持的人,他们的泪不会白流。黎明,一定会来。”
“写得好。”林雪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排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依萍,欢迎你来到这里。这里不是天堂,也有很多困难。但这里有一群真心为这个国家奋斗的人。你在这里,不会孤单。”
门轻轻关上。依萍坐在油灯下,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是的,她不孤单。在这里,在根据地,有千千万万和她一样的人,在为同一个目标奋斗。
她拿起笔,在歌词最后加上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守望黎明的人。”
第二天,依萍把歌词拿给文工团的同志们看。小梅第一个抢过去,轻声念起来。念着念着,她的眼睛红了。
“陆姐,这歌……写得真好。”她哽咽着说,“让我想起我爹,他牺牲前最后一封信里说:‘等天亮了,爹就回来。’”
秀英接过歌词,看了几遍,说:“我给你谱个曲。要悲壮,也要有希望。就像……就像黑暗中举着火把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天,文工团全力准备这首新歌。秀英谱了曲,小梅弹月琴,春兰吹笛子,秋菊编了简单的舞蹈动作。依萍一遍遍练习,把所有的情感都融进歌声里。
排练时,其他同志也来听。周明听完,推了推眼镜:“这首歌,应该印出来,传到各个根据地去。让所有人都唱,都记着黎明之前的黑暗,和黎明一定会来的信念。”
陈大姐擦着眼泪:“我虽然不懂艺术,但听这歌,心里热乎乎的。想起那些牺牲的同志,他们要是能听到,该多好。”
新年联欢会前一天,依萍收到了一封信。是陈先生托人从江南捎来的,辗转一个多月才到。
信很短:“文佩女士病情稳定,已转武汉郊区疗养。医药费已付清,勿念。江南形势紧张,佐藤调离,新来顾问更严厉。你留在江南的东西,已妥善转移。保重。”
母亲病情稳定。东西转移了。这两句话,让依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她走到窗前,望着江南的方向。那里有她藏起来的笔记本,有她的过去,有她的牵挂。
但现在,她在这里,在江北,在新的战场上。
她拿起笔,给母亲回信。写得很长,把根据地的见闻都写了,把新歌的歌词也抄了一份。
“母亲,女儿在这里很好。有很多同志,像家人一样。女儿在写歌,在教书,在做有意义的事。等战争结束了,女儿一定回到您身边,把这里的故事都讲给您听。
请您一定保重。等黎明到来,等山河重光,咱们母女团圆。
永远爱您的女儿:依萍”
她把信折好,交给交通员。信会经过无数双手,穿过封锁线,最终送到母亲手里。
也许要很久,也许根本送不到。但写出来,寄出去,就是希望。
新年联欢会如期举行。根据地的空地上坐满了人——战士,群众,老人,孩子。舞台上挂起了红布,虽然简陋,但很喜庆。
文工团的节目一个个上演。快板《打鬼子》,活报剧《地道战》,合唱《保卫黄河》……掌声一阵接一阵。
最后,报幕员小梅走上台:“下面,请欣赏新歌《黎明之前》,作词:陆依萍,作曲:王秀英,演唱:陆依萍。”
依萍走上舞台。灯光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但能看清台下每一张期待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向秀英点点头。
月琴声起,悠扬而悲壮。笛声加入,如泣如诉。
依萍开口:
“长夜漫漫,北斗指方向
烽火连天,山河泪千行……”
歌声清澈,带着江南水乡的婉转,也带着战火淬炼的坚韧。唱到“但你看那,天边的微光”时,她的声音高亢起来,像要刺破黑夜。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握紧了拳头。
唱到最后一段:
“那些倒下的人啊,你们看见了吗
天就要亮了,光就要来了
我们用歌声,祭奠你们的英魂
我们用生命,延续你们的事业
黎明之前,我们守望
黎明到来,我们歌唱——”
歌声落下,余音在山谷间回荡。几秒钟的寂静后,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依萍鞠躬,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感动的泪,是力量的泪。
台下,林雪对她竖起大拇指。周明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陈大姐一边鼓掌一边擦泪。小孩子们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刻,依萍真正明白了文艺的力量。不是娱乐,不是消遣,是唤醒,是鼓舞,是凝聚。
歌声可以穿越封锁线,可以穿透黑夜,可以抵达人心最深处。
演出结束后,很多同志来祝贺。一个老战士握着她的手:“陆同志,你唱得好!让我想起牺牲的老战友们。他们要是能听到,该多好。”
“他们能听到。”依萍认真地说,“在天上,一定能听到。”
夜深了,联欢会散去。依萍和小梅她们回到宿舍,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演出。
“陆姐,你今天唱得太好了!”小梅说,“台下好多人都哭了。”
“是你的月琴弹得好。”依萍说,“秀英的曲子谱得好,春兰的笛子吹得好,是大家的功劳。”
“你就别谦虚了。”秀英笑着说,“这歌肯定会传开的。也许有一天,全中国的人都会唱。”
全中国的人都会唱。这个愿景,让依萍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躺在床上,听着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星光璀璨,北斗七星高悬天际,指向北方。
黎明之前,最是黑暗。
但北斗在,方向就在;歌声在,希望就在。
而她,会一直唱下去,写下去,战斗下去。
直到真正的黎明,照亮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
直到那一天,所有的人,都能在阳光下自由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