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笼罩着沉睡的村庄。依萍背着那个小包袱,跟在老赵身后,踏着还未完全冻硬的泥土路,向村外走去。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依然清晰可闻,像心跳,像倒计时。
婶子送到村口就停下了。她拉着依萍的手,眼睛红肿,但没哭出来:“陆老师,路上小心。到了那边……捎个信回来。”
“我会的。”依萍握紧她的手,“婶子,您保重身体。”
“嗯。”婶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带上。几个煮鸡蛋,还有……还有我求的平安符。”
布包还带着体温。依萍接过,郑重地放进包袱里:“谢谢婶子。”
老赵在一旁催促:“走吧,天亮前得赶到渡口。”
两人转身离开。依萍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但她能感觉到,婶子一直在村口站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去渡口的路很远,要穿过田野,翻过一个小山丘,再沿着河边走七八里。老赵走得很快,依萍勉强跟上。她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脚很快就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累了吧?”老赵放慢脚步,“歇会儿。”
他们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更远处隐约的炮声——那是前线,战争还在继续。
“喝口水。”老赵递过水壶。
依萍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让她清醒了些。
“赵叔,”她轻声问,“您说,这场仗……我们能赢吗?”
老赵沉默了很久,久到依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慢慢说:“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一句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日本人跑到咱们国家来杀人放火,这是失道。咱们保家卫国,这是得道。虽然现在咱们弱,但道义在咱们这边。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依萍点点头,把水壶还给他。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两人继续赶路。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雾开始消散。田野里,越冬的小麦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在霜冻的土地上倔强地生长着。远处,有早起的农人开始劳作,佝偻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渺小,也格外坚韧。
这就是中国农民。战争来了又走,朝代换了又换,他们始终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存、繁衍。他们是这个国家最深的根。
上午九点左右,他们终于到了渡口。那其实不是正规的渡口,只是河边一个比较平缓的坡岸,停着几艘破旧的小船。岸边已经等了不少人,大多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茫然。
“在这儿等着。”老赵说,“我去找船。”
他走到一个船夫模样的人面前,低声交谈起来。依萍站在人群边缘,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渡口很简陋,连个棚子都没有,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柳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河面很宽,水色浑浊,对岸笼罩在雾气里,看不真切。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说:“来了来了!”
依萍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队日本兵从远处走来,大约七八个人,端着枪,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领头的日本军官骑着一匹马,马鞍上挂着一把军刀。
“检查!都站好!”翻译官大声喊道。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像被掐住喉咙的鸡。日本兵散开,开始挨个检查行李,盘问身份。有个老人动作慢了些,被日本兵一枪托砸在背上,疼得弯下腰,但不敢出声。
依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包袱里,有那本笔记本,有李秀英的文章原稿,还有秦五爷的怀表——任何一样被搜出来,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她悄悄退到人群后面,想找机会把东西藏起来。但日本兵检查得很仔细,连小孩的尿布都要抖开看。
就在这时,老赵回来了。他拉住依萍,快速说:“跟我来。”
两人绕到一棵大柳树后面。那里有条裂缝,很隐蔽。老赵扒开一些枯草:“快,把重要的东西放进去。过了河再回来拿。”
依萍立刻明白了。她迅速从包袱里掏出笔记本、文章原稿和怀表,用油布包好,塞进裂缝里,再用枯草盖好。
“记住这个地方。”老赵指着树上的一个疤,“看到这个疤没有?正对着裂缝。”
“记住了。”
他们刚回到人群,日本兵就检查到这边了。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挑开依萍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衣服,一点干粮,还有婶子给的煮鸡蛋。
“干什么的?”翻译官问。
“去江北找丈夫。”依萍低着头,声音怯怯的,“丈夫在那边做小生意。”
“路引呢?”
依萍掏出老赵给的路引。翻译官看了看,又递给日本军官。军官扫了一眼,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翻译官说:“皇军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去?路上这么危险。”
“家里没别人了。”依萍的声音更低了,“公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不去找丈夫,没活路。”
她说得很可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装的,是真的害怕。日本军官盯着她看了几秒,挥挥手,示意放行。
依萍松了口气,赶紧收拾好包袱。但老赵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日本兵从他的包袱里翻出了一本《三字经》——是他准备带给江北同志的。
“这是什么?”翻译官厉声问。
“识字课本。”老赵赔着笑,“乡下人,想学几个字。”
“学字?学什么字?是不是学反日的东西?”翻译官一把抢过书,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但还是不依不饶,“带走!仔细审问!”
两个日本兵上前要抓老赵。依萍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就在这时,船夫走过来,点头哈腰地对翻译官说:“太君,这人我认识,是咱们村的保长,良民大大的!”
翻译官怀疑地看着他:“保长?”
“对对对,赵保长。”船夫掏出烟递过去,“太君,他真是良民。这书……这书是他孙子学的,小孩子,不懂事。”
翻译官接过烟,脸色缓和了些。日本军官又说了句什么,翻译官点点头,对老赵说:“这次算了。以后不许带这种书,明白吗?”
“明白,明白!”老赵连连鞠躬。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等日本兵走远了,老赵才直起腰,擦了把冷汗:“好险。”
“谢谢您。”依萍对船夫说。
船夫摆摆手:“都是中国人,互相帮衬。快上船吧,马上开船。”
渡船很小,只能坐十几个人。依萍和老赵挤上去,坐在船舱最里面。船夫解开缆绳,用竹篙一撑,船缓缓离开岸边。
河水很急,船身摇晃得厉害。依萍紧紧抓住船舷,看着渐渐远去的河岸。那个藏着笔记本的柳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气中。
“会回来的。”老赵轻声说,“等胜利了,回来取。”
“嗯。”依萍点头,但心里知道,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船到河中央时,对岸突然传来枪声。不是朝他们开枪,是更远的地方,像是在交火。船上的人顿时紧张起来,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祈祷。
“别怕。”船夫说,“是游击队在打鬼子。经常的事。”
依萍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雾气中,隐约能看见火光和硝烟。战争无处不在,连这条河,这条逃生的路,也不安全。
枪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渐渐稀疏,最后停了。船也靠岸了。对岸的渡口更简陋,只有几块跳板搭成的临时码头。岸边等着几个人,穿着朴素的衣服,但眼神很警惕。
“到了。”船夫说,“下船吧。”
依萍跟着人群下船。脚踩在陌生的土地上,心里空落落的。这里就是江北了,离上海更远,离母亲更远,离她熟悉的一切更远。
老赵找到接应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老马。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老马看向依萍,点点头:“跟我来。”
三人离开渡口,走进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遮天蔽日,里面光线很暗。走了大约半小时,来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
“先在这儿歇歇。”老马说,“晚上再赶路。”
山洞不大,但很干燥,地上铺着干草。老马生起火,拿出干粮和水。很简单的食物——玉米饼,咸菜,但依萍吃得很香。这一路,又累又怕,体力消耗很大。
“陆同志,”老马说,“老赵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到了咱们根据地,你就安全了。那边有学校,有医院,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文化人。”
“根据地?”依萍问。
“对,新四军在江北的根据地。”老马的眼睛亮起来,“虽然条件艰苦,但自由,大家都是同志,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
新四军。依萍知道这个名称,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她没想到,自己会去那里。
“我能做什么?”她问。
“你能做的多了。”老马笑了,“教书,唱歌,写文章,做宣传。咱们根据地缺文化人,特别缺你这样的。”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鸟叫声——三长两短。老马立刻站起来:“自己人。”
他走到洞口,也学了几声鸟叫。很快,几个人影钻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短发,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手枪,英气逼人。
“老马,接到人了?”她问。
“接到了。”老马指指依萍,“这就是陆依萍同志。”
女子走到依萍面前,伸出手:“陆同志,你好。我叫林雪,根据地文工团的。”
她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依萍也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陆依萍。”
“我知道你。”林雪的眼睛很亮,“你在上海写的文章,我们都读过。写得好,写出了我们女同胞的苦难和坚韧。”
依萍有些意外:“你们……读过?”
“当然。”林雪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正是印着李秀英文章的那本,“这是我们文工团的必读材料。每次演出前,都要读一遍,提醒自己为什么而战。”
依萍接过小册子。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这些文字还在传播,还在激励着人。
“陆同志,”林雪认真地说,“我们欢迎你来根据地。那里需要你的笔,你的歌,你的声音。”
“我……”依萍犹豫了一下,“我只是个唱歌的,写文章的,不会打仗。”
“谁说你不会打仗?”林雪笑了,“笔和歌就是武器,而且是更厉害的武器。枪炮能打死敌人,但笔和歌能唤醒人心。人心醒了,千千万万的人就会站起来,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这话和阿雯说过的话很像。依萍的心热了起来。也许,这里真的是她该来的地方。
休息到傍晚,他们继续赶路。这次队伍壮大了,除了老马、林雪,还有几个根据地的同志。大家都背着行李,但走得很快,很轻,像习惯了这样的夜行军。
夜晚的江北乡下很安静,也很危险。要避开大路,避开村庄,走小路,穿树林。偶尔能看见远处日军的炮楼,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
“小心。”林雪低声说,“这边鬼子扫荡频繁,经常有埋伏。”
大家都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依萍紧紧跟着队伍,一步不敢拉下。她的脚还在疼,但顾不上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有座小桥,但林雪示意绕过去:“桥可能有埋伏,咱们蹚水过河。”
河水很冷,冰冷刺骨。依萍咬着牙,跟着大家下水。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流很急,站不稳。她紧紧抓住前面同志的背包,一步一步往前挪。
快到对岸时,突然传来狗叫声。紧接着是日语喊声和手电筒的光。
“快跑!”林雪低喝。
大家拼命往对岸跑。依萍的脚陷进泥里,差点摔倒,被老马拉了一把。刚爬上对岸,枪声就响了。
子弹打在河面上,溅起水花。大家伏在草丛里,不敢动。日本兵在对面搜索了一会儿,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好险。”老马喘着气,“差点被包饺子。”
“继续走。”林雪站起来,“这里不能久留。”
又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到达根据地。那是一个隐藏在深山里的村庄,房子很简陋,大多是茅草屋,但很整齐。村口有哨兵,看见他们,敬了个礼:“林团长回来了!”
“回来了。”林雪还礼,“带回来一位新同志。”
村里很多人都还没睡,听说来了新同志,都出来看。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还有穿军装的战士。大家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容,眼神很温暖。
“欢迎欢迎!”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握着依萍的手,“我是这里的村长,姓陈。陆同志,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依萍说,“给大家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陈村长笑了,“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走,先安排你住下。”
住处是一间小茅屋,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束野花——不知是谁采的,插在破瓦罐里,给这简陋的房间添了一抹亮色。
“条件差,将就着住。”林雪有些不好意思,“等以后……”
“很好。”依萍打断她,“真的很好。”
比她在苏州乡下的住处好,比她这一路经过的所有地方都好。因为这里安全,这里自由,这里有一群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的人。
林雪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依萍坐在床上,这才感觉到极度的疲惫。脚上的水泡已经破了,血肉模糊,但她顾不上处理,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直到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才醒来。
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的香气。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近处,村庄已经苏醒,炊烟袅袅,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战士们在进行晨练。
一切都是新的,陌生的,但充满希望。
依萍走到桌前,打开包袱。里面没什么东西了,只有几件衣服,一点干粮。笔记本、文章、怀表,都留在了江南,留在了那棵柳树下。
但她还有笔,还有歌,还有一颗不屈的心。
她拿起那支旧钢笔,在桌上找到一张纸——是林雪留下的,背面还能写字。
她想了想,写下: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从上海到苏州,从江南到江北,一路逃亡,一路寻找。现在,终于找到了——不是避风港,是战场;不是终点,是起点。
笔还在,歌还在,希望还在。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写完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传来歌声——是文工团在排练。歌声嘹亮,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
那是《义勇军进行曲》。
依萍听着,眼眶湿润了。她轻轻跟着哼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