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鞭炮声就断断续续响起来。不像往年那么密集,那么欢腾,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这沦陷区的年能不能过,试探日本人的容忍度有多高。
依萍被鞭炮声惊醒。她躺在床上,听着那零星的噼啪声,想起在上海时过年的情景。那时陆家大宅张灯结彩,佣人们忙进忙出,厨房里飘出各种香气。她和文佩母亲虽然不受待见,但也能分到新衣和压岁钱。梦萍会拉着她放烟花,如萍会偷偷塞给她糖果,尔豪……那时的尔豪还只会嘲笑她们。
都过去了。
她坐起来,穿上棉袄。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硝烟和雪的味道。院子里,老赵已经在扫雪了。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赵叔,新年好。”依萍说。
老赵抬起头,笑了:“新年好。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我也是。”老赵继续扫雪,“年纪大了,觉少。”
其实都知道,不是觉少,是心事重。过了年,日本人就要来“慰问”了,伤员要转移,药品要藏好,依萍也要决定去留。每一件都是大事,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扫完雪,婶子也起来了。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来,吃早饭。”她端出几碗汤圆,每人三个,小小的,白白的,浮在清汤里。
“还有汤圆?”依萍惊讶。
“昨天偷偷做的。”婶子笑得有些得意,“糯米是秋收时藏起来的,芝麻是自己种的。虽然不多,但过年总要吃点甜的。”
三个人坐下来吃汤圆。很甜,芝麻馅流出来,香得让人想哭。依萍吃得很慢,一个汤圆分三口吃,想把这份甜味留得久一点。
“要是阿强在就好了。”婶子又说了一句,但这次没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正吃着,门外传来小孩的声音:“赵爷爷,赵奶奶,新年好!”
是小翠,还有几个村里的孩子。他们穿着补丁衣服,但脸洗得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人手里拿着个小布袋,是来拜年要糖果的。
“新年好,新年好。”婶子笑着,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炒熟的花生和瓜子,还有几块麦芽糖——是昨天用最后一点麦芽熬的。
孩子们欢呼着,每人分到一小把。他们小心地装进布袋,舍不得立刻吃。
“陆老师,新年好。”小翠跑到依萍面前,“我给您拜年了。”
说着,她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依萍摸摸她的头:“新年好。小翠又长高了。”
“陆老师,我娘说,过了年,我就能上学了。”小翠的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您还教我认字吗?”
依萍的心一紧。过了年,她还在这里吗?还能教小翠认字吗?
“教的。”她听见自己说,“一定教。”
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阳光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今天不能出门。”老赵说,“按规矩,初一要在家里,不能串门。”
“为什么?”依萍问。
“日本人定的规矩。”老赵冷笑,“说是防止‘不良分子’趁机串联。其实是想把人都困在家里,方便他们搜查。”
原来连过年的习俗,都要被管制。依萍想起在上海时,初一这天最热闹,大家互相拜年,街上人来人往,笑声不断。
现在,连笑都要小心。
一整天,三人都待在家里。婶子做些针线活,老赵修理农具,依萍坐在窗前看书——是陈先生上次带来的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都黄了,但字迹还清晰。
她翻到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读着读着,眼眶就湿了。一千多年前的诗,写的是安史之乱,但放在今天,一字一句都像是为这个时代写的。
“陆老师,”老赵突然说,“你会背岳飞的《满江红》吗?”
“会。”
“背来听听。”
依萍放下书,清了清嗓子,轻声背诵:“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她背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赵闭着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婶子停下针线,也静静地听着。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一片寂静。许久,老赵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好。背得好。”
“现在背这个,要是被日本人听到……”婶子小声说。
“在自己家里背,怕什么。”老赵站起来,“陆老师,你知道吗,我爹以前是私塾先生。我小时候,他教我背《满江红》,说这是中国人的骨气。他说,人可以穷,可以死,但不能没骨气。”
他看着窗外:“我爹死得早,没看到日本人来。要是他看到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会怎么想。”
依萍没说话。她能想象,那些老一辈的读书人,看到山河破碎,文化被摧残,该是多么痛心。
初二,按规矩可以出门了。但村里依然冷清,很少有人走动。偶有见面,也只是点点头,匆匆走过,不敢多说话。
依萍去看望小吴。祠堂里,伤员们聚在一起,也在过年。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些粗粮饼子,咸菜,还有一小壶米酒——是乡亲们凑的。
“陆老师来了!”小吴拄着拐杖迎上来,“新年好!”
“新年好。”依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几块麦芽糖,还有一双新袜子——是婶子用旧布做的,虽然粗糙,但厚实。
“谢谢陆老师!”小吴高兴地接过去,“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忙。”依萍坐下,“你们怎么样?伤都好些了吗?”
“好多了。”另一个伤员说,“多亏了陈先生的药,还有乡亲们的照顾。陆老师,过了年,我们就能走了。”
“走去哪?”
“回部队。”小吴的眼睛亮起来,“虽然腿没了,但还能做后勤,还能教新兵。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给乡亲们添麻烦。”
依萍的心一热。这些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想的还是回前线,还是战斗。
“路上危险。”她说。
“知道。”小吴笑了,“但哪不危险呢?留在村里,日本人来了更危险。还不如出去,继续打鬼子。”
这就是中国军人。依萍想起赵中尉,想起那些用生命掩护他们撤退的士兵。他们可能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一种最朴素、最坚定的信念——保家卫国。
从祠堂出来,依萍在村口遇到了钱保长。他穿着新做的棉袍,戴着瓜皮帽,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些。看见依萍,他点点头:“陆老师,过年好。”
“钱保长,过年好。”
两人站着,一时无话。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
“陆老师,”钱保长突然开口,“过了十五,我可能要调走了。”
“调走?去哪?”
“镇上。”钱保长苦笑,“佐藤顾问让我去当助理,说是‘协助皇军管理地方’。”
这是升官,但钱保长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有苦涩。
“那恭喜了。”依萍淡淡地说。
“恭喜什么。”钱保长摇头,“陆老师,你是明白人,知道这是什么差事。说是助理,其实就是汉奸,就是帮日本人欺负自己人。”
他说得很直接,让依萍有些意外。
“那为什么还要去?”
“不去,就是死。”钱保长看着她,“我死了不要紧,但我一家老小怎么办?我娘七十多了,儿子才八岁。陆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依萍回答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自己的选择。她没有资格评判。
“钱保长,”她轻声说,“人在做,天在看。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无愧……”钱保长喃喃重复,突然笑了,笑得很惨,“我早就没资格说这个词了。陆老师,我只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遭了报应,你能不能……帮我照顾我儿子?”
依萍的心一紧。这话说得像遗言。
“钱保长,你……”
“我没别的意思。”钱保长摆摆手,“就是……就是总觉得,会有那么一天。陆老师,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我儿子叫小安,在镇上小学读书。如果……如果他成了孤儿,你能不能教他认字,教他做个好人?别像他爹一样。”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了,像眼泪。
“我答应你。”依萍说。
“谢谢。”钱保长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雪中显得格外孤单,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
初三、初四、初五……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味越来越淡。村里开始有人准备春耕了——虽然还不知道春天能不能平安到来,但地总要种,庄稼总要长。
初六这天,老赵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佐藤顾问生病了,重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活该。”婶子说,“恶人有恶报。”
“先别高兴。”老赵说,“他病了,搜查的事可能会推迟。但病好了,还是会来。而且,听说他从上海调了帮手来,是个更厉害的角色。”
“什么角色?”
“不清楚。”老赵摇头,“只知道姓藤原,是日本贵族出身,在东北待过,对付抗联很有经验。”
东北,抗联。这两个词让依萍的心沉了下去。能在东北那种严酷环境下和抗联周旋的人,绝对不是善茬。
“那我们……”
“按原计划。”老赵说,“伤员初十转移,药品藏进地窖。陆老师,你……”
“我过了十五走。”依萍终于做了决定。
老赵看着她,许久,点点头:“好。我给你准备路费和干粮。去江北的路不好走,可能要半个月。”
“我知道。”
决定做出来了,心反而安定了。依萍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几件衣服,那本笔记本,那支钢笔,秦五爷的怀表,还有那张翻拍的照片。
她把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舞台上的自己,那么年轻,那么自信。而现在,她要去更远的地方,面对更未知的危险。
但不怕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初八,伤员开始陆续转移。小吴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他拉着依萍的手:“陆老师,谢谢您。等我回了部队,一定多杀鬼子,给您报仇。”
“别说报仇。”依萍说,“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仇。”
“嗯!”小吴重重点头,“陆老师,您也保重。等胜利了,我去找您,听您唱歌。”
“好,我等你。”
伤员们都走了,祠堂又空了下来。依萍去打扫,看见墙上还贴着他们画的画——有的是战场,有的是家乡,有的是想象中的胜利场景。虽然画得幼稚,但每一笔都透着希望。
她把画小心地揭下来,折好,收起来。这些都是历史的见证,要好好保存。
初十,药品也藏好了。地窖在祠堂后面,很隐蔽,入口用柴草盖着。老赵说,除非日本人把整个村子翻过来,否则找不到。
正月十一,雪化了。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依萍去各家告别——不能明说,只说可能要出趟远门,去探亲。
到了李寡妇家,门依然锁着。邻居说,还是没消息。依萍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李秀英的那对银耳环和照片,埋在了门前的枣树下。
如果她回不来,至少这些东西还在家乡。
正月十二,依萍开始教小翠最后一课。不是识字,是折纸。她教小翠折了一只又一只纸鹤,串成一串,挂在窗前。
“小翠,老师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她说,“你要好好认字,好好长大。等老师回来,检查你的功课。”
“您要去哪?”小翠问。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依萍摸摸她的头,“但老师会想你的。”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等不打仗了,就回来。”
正月十三,老赵给依萍准备好了路费——几块银元,还有一些零散的铜板。干粮是炒米和烙饼,能保存很久。
“路上小心。”老赵一遍遍嘱咐,“遇到检查,就说去江北找丈夫。丈夫在那边做小生意。这是路引,我托人办的,应该能用。”
路引是一张纸,盖着伪政府的章。依萍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正月十四,元宵节前一天。村里开始有人准备元宵了——还是那些东西,糯米粉,芝麻馅,但大家都做得很认真。
婶子也做了元宵,比初一的汤圆大些。她说:“明天才是真正的团圆夜。可惜……”
可惜阿强不在,可惜依萍要走,可惜这个年过得提心吊胆。
晚上,依萍坐在灯下,给母亲写信。这是她离开上海后,第一次给母亲写信。写得很长,把这段时间的经历都写了——当然,隐去了危险的部分,只说在乡下教书,过得很好。
“母亲,女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但女儿在做有意义的事,在教孩子们认字,在传递希望。等战争结束了,女儿一定回到您身边,好好照顾您。
请您一定保重身体,按时吃药。钱我已经托人带去了,不够再跟我说。
女儿很想您。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您,梦见小时候您教我唱歌的情景。
等胜利了,女儿再唱给您听。
永远爱您的女儿:依萍”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明天托陈先生带出去,希望母亲能收到。
正月十五,元宵节。
雪又下了,但不大,细细的,像糖霜。村里比前几天热闹些,孩子们提着自制的灯笼——有的是纸糊的,有的是萝卜挖的,里面点着小蜡烛,在雪地里走来走去,像移动的星星。
晚饭是元宵。每人五个,象征五福临门。依萍吃得很慢,想把这一刻留得久一点。
饭后,老赵拿出一个灯笼:“走,我们也去走走。”
三个人提着灯笼,在村里慢慢走。雪地里,灯笼的光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偶尔遇到其他村民,互相点点头,说声“元宵快乐”。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依萍停下来。树上挂满了冰凌,在灯笼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像挂满了水晶。
“真美。”她说。
“是啊。”老赵也抬头看,“我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了。我爹说,它见证了这个村子几百年的历史。现在,它又见证着这场战争。”
树不会说话,但记得一切。记得欢笑,记得泪水,记得离别,记得等待。
远处传来锣鼓声——是村里几个老人在敲,虽然不成调,但很用力。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庆祝这个不圆满的团圆节。
“该回去了。”婶子说,“明天还要早起。”
回到住处,依萍收拾好最后的行李。一个小包袱,很轻,但装着她在这个时代的一切。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雪声,很久很久,才睡着。
梦里,她看见一片麦田,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摇曳。麦浪中,很多人向她走来——秦五爷,雪姨,赵中尉,李秀英,小吴,阿强……他们都在笑,都在招手。
她说:“等我,我来了。”
然后她醒了。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新的旅程。
而旧的一年,真的过去了。
带着雪,带着泪,带着希望。
她背起包袱,推开房门。
门外,老赵和婶子已经在等她了。
“走吧。”老赵说,“我送你到村口。”
雪停了。天地一片洁白,像一张崭新的纸。
而她,要在上面写下新的篇章。
走向远方,走向未知,走向那个等待破晓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