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雪停了。天空是那种干净的铅灰色,像一块磨得很薄的砚台。村庄静得出奇,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零星的,怯怯的,像试探着什么。
依萍帮婶子准备年夜饭。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还是那些东西:米,面,咸菜,还有那块肉。但今天要把它们做得像样些,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团圆夜。
肉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炖,就算是“全家福”了。面粉蒸成馒头,每个馒头上用筷子头点个红点,算是有个喜庆的样子。咸菜切得细细的,用香油拌了——香油是婶子珍藏了半年的,只有一小瓶底。
“够了。”婶子看着桌上的几样菜,自言自语,“总比没有强。”
中午时分,老赵从外面回来,脸色比早晨出去时更凝重。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缭绕,久久不散。
“怎么了?”婶子问。
“镇上出事了。”老赵的声音很沉,“日本顾问佐藤抓了一批人,说是‘反日分子’。里面有私塾先生,有店铺掌柜,还有……两个唱评弹的。”
“唱评弹的?”依萍的心一紧。
“对。”老赵点头,“说他们唱的词里有‘反日内容’。其实哪有,就是《三国》《水浒》里的段子。但佐藤说,讲忠义就是反日,讲抗敌就是反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评弹都不能唱了,连《三国》《水浒》都不能讲了。日本人这是要把中国的文化根子都刨掉。
“那两个人呢?”婶子颤声问。
“不知道。”老赵摇头,“抓进去就没消息了。听说佐藤搞了个‘思想矫正所’,抓进去的人,要么死,要么疯。”
依萍的手在抖。她想起上海,想起大上海歌舞厅,想起自己唱的那些歌。如果她在上海,可能早就被抓了。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咱们村里……”婶子问。
“暂时没事。”老赵说,“但过了年,可能要来查。钱保长今天找我,暗示我‘安分点’。”
“他怎么说的?”
“他说,‘老赵啊,过年了,好好过年。过了年,皇军可能要来村里‘慰问’。到时候,该收的东西收一收,该藏的人藏一藏。’”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过了年,日本人要来“慰问”,其实就是搜查。地下印刷点,药品,伤员,还有依萍这样的“外来人口”,都要藏好。
“那就藏吧。”婶子说,“地窖早就挖好了,粮食能藏,药能藏,人……也能藏。”
“嗯。”老赵把烟袋磕了磕,“过了初五,就让小吴他们转移。陆老师……”
他看向依萍:“你也得准备准备。万一有事,得有个去处。”
“去哪儿?”
“江北。”老赵说,“阿强在那边,有同志接应。虽然远,但安全些。”
依萍沉默了。去江北,意味着离母亲更远,离上海更远,离她熟悉的一切更远。但留在这里,可能更危险——不仅自己危险,还会连累老赵一家,连累整个村子。
“让我想想。”她说。
年夜饭在压抑的气氛中开始。菜摆上桌,四个人围坐,却没人动筷子。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更衬得屋里死寂。
“吃吧。”老赵终于开口,“过年了,总要吃点好的。”
他夹了一片肉,放在婶子碗里。婶子夹了一片,放在依萍碗里。依萍夹了一片,想放回老赵碗里,老赵挡住了:“你吃,你瘦。”
就这么一片肉,在几个碗间推来推去,最后还是依萍吃了。肉很薄,几乎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吃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四个人同时僵住。老赵示意大家别动,自己走到门后:“谁?”
“我,老陈。”
是邻村的陈先生。老赵松了口气,打开门。陈先生进来,肩上背着一个布袋,上面落满了雪。
“你怎么来了?”老赵问。
“送点东西。”陈先生把布袋放下,“药品,还有些吃的。伤员们托我带来的,说谢谢你们的照顾。”
布袋打开,里面有几盒消炎药,一小袋白糖,还有一包红枣——在战时,这些都是珍贵的东西。
“太谢谢了。”婶子眼圈红了,“你们也不容易……”
“都不容易。”陈先生坐下,自己倒了杯热水,“但再不容易,年也得过。老赵,有件事得告诉你。”
“你说。”
“上海那边传来消息,你送出去的那些文章——李秀英的那篇,引起了很大反响。”陈先生压低声音,“租界里的报纸转载了,外国记者也报道了。日本人很恼火,正在追查作者。”
依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老赵看了依萍一眼,“不是已经离开上海了吗?”
“是这么说。”陈先生点头,“但日本人怀疑作者还在江南一带。佐藤接到的命令,就是彻查这件事。过了年,他可能会大规模搜捕。”
屋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还有,”陈先生继续说,“咱们的地下印刷点,可能暴露了。昨天有同志被捕,虽然没招供,但印刷点得转移。接下来的宣传材料,可能要断一段时间。”
这又是一个坏消息。印刷点被破坏,意味着他们传递信息的渠道又少了一个。
“那怎么办?”婶子问。
“等。”陈先生说,“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同志。”
他喝了口水,看向依萍:“陆同志,你的处境最危险。日本人如果知道文章是你写的,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依萍说。
“所以我的建议是,过了年,马上转移。”陈先生很认真,“去江北,或者去更远的地方。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依萍没说话。她想起母亲,想起自己许下的诺言——等战争结束,一定回到母亲身边。但如果现在去江北,离母亲就更远了。而且,路上危险重重,能不能安全到达都是问题。
“让我再想想。”她重复这句话。
陈先生也没勉强,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临走前,他拿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这个给你。”
依萍接过,打开,是一张照片的翻拍——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大上海歌舞厅的舞台,她站在上面唱歌,台下座无虚席。
“这是……”她愣住了。
“上海同志托我带的。”陈先生说,“他们说,很想念你的歌声。等胜利了,一定要再听你唱歌。”
依萍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照片上的自己,那么年轻,那么自信,站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而现在,她躲在江南乡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谢谢。”她把照片小心地收好。
陈先生走了。屋里又剩下四个人。年夜饭已经凉了,但没人有胃口再吃。
“收拾了吧。”老赵说。
婶子默默收拾碗筷。依萍要帮忙,被老赵叫住了:“陆老师,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院子里。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老赵点了袋烟,沉默地抽着。
“陆老师,”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你担心母亲,舍不得离开。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留在这里,你可能会死。不是吓你,是事实。日本人抓到你,不会手软。”
依萍看着漫天飞雪,不说话。
“我不是赶你走。”老赵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来了这么久,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我舍不得你走,婶子也舍不得。但正因为舍不得,才要让你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虽不是你亲爹,但……”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抽了口烟。
“老赵,”依萍轻声说,“我明白。但我真的需要时间想想。不仅仅是为了母亲,也为了……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那些等我回去的人。”
“包括那些读者?”
“包括那些读者。”依萍点头,“如果我走了,他们可能会失望。他们会想,那个写文章呼吁坚持的人,自己却逃走了。”
“这不是逃走,是转移。”老赵说,“活着,才能继续写,继续唱。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话很实在,也很残酷。依萍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心里还有别的牵挂——那些她教过的孩子,那些她帮助过的伤员,那些把她当亲人看待的乡亲。
“过了十五。”她说,“过了元宵节,我再决定。”
老赵看着她,许久,点点头:“好,就过十五。”
回到屋里,婶子已经烧好了热水。依萍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地的反光,看着那张翻拍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但舞台上的灯光,观众席上的面孔,还有自己唱歌时的神情,都依稀可辨。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自己。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上海,大上海,那些灯火辉煌的夜晚,那些掌声雷动的时刻,那些相信歌声可以改变世界的日子……
都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
歌声还在,文字还在,希望还在。
她睁开眼睛,走到桌边,点起油灯。摊开笔记本,拿起那支旧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四个字:围炉夜话。
然后她开始写:
“除夕夜,雪落无声。四人围炉,食不知味。炉火映着四张脸,每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忧虑,但每双眼睛里,都有同样的坚持。
老赵忧心同志安危,婶子牵挂远方儿子,陈先生传递危险消息,我思念病中母亲。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
但炉火还在燃烧,年夜饭还在桌上,年还要过。
因为这就是生活——在苦难中寻找甜蜜,在黑暗中守护光明。围炉的意义,不只是取暖,更是相聚;不只是吃饭,更是相互支撑。
炉火虽小,能驱寒;希望虽微,能暖心。
今夜,我们围炉。明日,我们可能各奔东西。但炉火会记得,这个除夕夜,有四个人坐在这里,互相鼓励,互相取暖。
而这样的围炉,在这个国家的千千万万个家庭里,正在上演。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丰盛,有的寒酸。但炉火是一样的,希望是一样的,对春天的期盼是一样的。
雪终会停,春终会来。
而我们,会一直围炉,一直等待。
等到真正的团圆夜,等到真正的太平年。
那时,炉火会更旺,饭菜会更香,笑容会更甜。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坚信。”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远处,终于有大胆的人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新的一年,来了。
带着雪,带着寒,也带着微弱的希望。
而她,会继续围炉,继续等待,继续写。
直到炉火成炬,照亮整个黑夜。
直到春天真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