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苏州乡下有祭灶的习俗,但今年格外冷清。灶王爷的画像还在,只是供桌上的供品寒酸——几块麦芽糖,几个干瘪的枣子,连香都是半截的。婶子对着灶台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她最终只说了一句,就转身去忙活了。
依萍帮着她打扫屋子。说是打扫,其实没什么可打扫的——家徒四壁,只有几张破桌椅,一口旧锅,几个陶碗。但过年要有过年的样子,哪怕再穷,也要除旧迎新。
“陆老师,”婶子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这个问题,依萍回答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问,她都认真地答:“总会打完的。只要我们坚持。”
“坚持……”婶子叹了口气,“我娘家兄弟来信,说南京那边……惨得很。日本兵进城,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他一家六口,现在就剩他和他小儿子了。”
依萍的手停住了。南京大屠杀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沦陷区悄悄传播。每个人都知道,但都不敢大声说。因为说,就可能被抓,可能被杀。
“婶子,”她轻声说,“这些话,别在外面说。”
“我知道。”婶子红了眼眶,“我就是……心里堵得慌。老赵说,要坚强,要斗争。可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只能天天提心吊胆,怕阿强出事,怕老赵出事,怕你也出事。”
依萍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婶子,您做的已经很多了。给我们做饭,帮我们放哨,照顾伤员……这些都是斗争,都是贡献。”
婶子擦擦眼泪,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老赵回来了,肩上扛着半袋米,手里还提着一小块肉——是猪肉,虽然只有巴掌大,但在这个年头,已经是难得的珍品了。
“哪来的肉?”婶子惊讶地问。
“镇上买的。”老赵把米放下,“过年了,总得有点荤腥。”
“多少钱?咱们……”
“别问了。”老赵打断她,“吃就是了。”
依萍知道,这肉来路不简单。可能是用药品换的,可能是用情报换的,总之不是正常途径。但她没问。乱世之中,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小年夜的晚饭比平时丰盛些。米饭,炒青菜,还有一小碗红烧肉——肉切得很薄,每人只能分到两三片,但大家都吃得很香,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最后的盛宴。
“要是阿强在就好了。”婶子突然说。
饭桌上沉默下来。阿强去江北已经一个多月了,没有音讯。乱世之中,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做母亲的,哪能不担心。
“他会回来的。”老赵给妻子夹了片肉,“等春天,路好走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很没底气,但婶子点点头,大口把饭吃完。
饭后,老赵把依萍叫到院子里。雪停了,月光很好,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李秀英的文章,我托人带出去了。”老赵压低声音,“送到了上海的地下印刷点,印成了小册子,在租界里偷偷散发。”
这是个好消息。依萍的心跳加快了:“有人看到吗?”
“有。”老赵点头,“听说反响很大。租界里很多外国记者都拿到了,可能会在国际上报道。还有……”他顿了顿,“听说国府那边也知道了,很重视。”
“国府?”依萍一愣。
“对,重庆方面。”老赵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派人联系了我们,想见见作者。”
依萍的心猛地一沉。见作者?这意味着什么?是赏识,还是危险?
“你怎么说?”
“我说作者已经离开上海了,去向不明。”老赵看着她,“依萍,这事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你的处境会更危险。日本人,伪政府,甚至……某些自己人,都可能对你不利。”
依萍明白他的意思。文章揭露了日军的暴行,但也揭露了沦陷区的黑暗。有些人,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真相被公开。
“我明白。”她说,“我不会承认的。”
“但还有一件事。”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从武汉传来的。你母亲……病了。”
依萍的手一抖,接过信。信封很薄,字迹陌生。她颤抖着打开,里面只有短短几行:
“文佩女士病重,住武汉同济医院。医药费已欠,盼速汇款或来人。院方。”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冰冷的几行字。
依萍的腿有些发软。文佩,那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她的母亲。在上海时,她没能好好照顾她;离开上海时,她甚至没能当面告别。现在,她病了,在陌生的城市,身边没有亲人。
“我要去武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不行。”老赵断然拒绝,“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路上太危险。而且,你的身份……”
“那是我娘!”依萍的声音提高了,“她病重,身边没人照顾,我怎么能不去?”
“去了又能怎样?”老赵看着她,“你有钱吗?有药吗?能保证安全到达吗?依萍,我知道你担心母亲,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依萍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让它流下来。
“这样,”老赵放缓语气,“我想办法托人带钱过去,再找关系照顾她。你先别急,等情况明朗了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依萍点点头,把信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最后的希望。
回到房间,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趴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为母亲,为自己,为这个该死的时代。
哭累了,她坐起来,擦干眼泪。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不落。
最后,她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母亲。女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尽孝。
对不起,所有因我而死的人。秦五爷,雪姨,赵中尉,李秀英……
对不起,这个时代。我没能改变更多。
但写完这三个字,她又把它们划掉了。对不起有什么用?眼泪有什么用?在这个人吃人的年代,软弱就是罪过。
她重新拿起笔,写下: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天越冷,越要挺直腰杆;夜越黑,越要守护心中的光。
母亲,等我。等战争结束,等春天到来,我一定回到您身边,好好孝顺您。
所有牺牲的人,安息吧。你们不会白死,我会继续走下去,用我的方式,完成你们未竟的事业。
这个时代,我不会向你低头。哪怕遍体鳞伤,哪怕孤身一人,我也会战斗到底。
因为除了战斗,别无选择。
因为除了希望,一无所有。”
写完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一只纸鹤。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把纸鹤放在窗台上。
夜风吹来,纸鹤的翅膀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
飞吧,飞过战火,飞过苦难,飞到该去的地方。
带去她的思念,她的誓言,她的不屈。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村里开始有人家贴春联了。红纸黑字,虽然简陋,但透着过年的喜庆。只是仔细看,能看出对联的内容有些特别——
“冬去春来山河在,夜尽天明日月新。”
“忍看故园成焦土,誓将热血沃中华。”
没有直白的抗日词句,但字里行间,藏着不屈的意志。
依萍帮几户人家写了对联。她的字不算好,但端正有力。每写一副,她都认真对待,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写到最后一家时,那家的老人说:“陆老师,给我写个‘福’字吧。倒着贴,福到了。”
依萍点点头,裁下一小块红纸,写了个大大的“福”字。倒着贴,是取“福到”的谐音。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人们依然执着于这样小小的吉祥寓意,仿佛这样就能真的带来福气。
腊月二十八,雪又下起来了。这次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就把村庄裹成了白色。早晨推开门,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孩子们高兴坏了,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大人们看着,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容。战争再残酷,生活还要继续。孩子的笑声,是这寒冬里最珍贵的暖意。
依萍帮婶子准备过年的食物。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一点米,一点面,一点咸菜,还有老赵弄来的那块肉,留到大年夜吃。但他们还是认真地忙活着,蒸馒头,包饺子,虽然馅里没什么肉,主要是白菜和豆腐。
“以前在上海,过年可热闹了。”婶子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要办年货,要祭祖,要守岁,要放鞭炮。孩子们穿新衣,拿压岁钱……”
她说得神往,但眼神黯淡下去。那样的好日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会回来的。”依萍说,“等不打仗了,我请婶子去上海,带您逛城隍庙,吃南翔小笼包。”
“真的?”婶子笑了,“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包完饺子,依萍去祠堂看望伤员。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大部分伤员都好得差不多了。小吴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虽然走得慢,但很稳。
“陆老师!”看见依萍,小吴高兴地招手,“您看,我能走了!”
“真好。”依萍由衷地说,“等春天,就能教孩子们认字了。”
“嗯!”小吴点头,“我都想好了,先从《三字经》教起。‘人之初,性本善’……要让孩子们知道,人本性是善的,那些作恶的人,迟早会有报应。”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战争让他失去了腿,但也让他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看望完伤员,依萍往回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像是在发呆。
是钱保长。
依萍想绕路走,但钱保长已经看见她了:“陆老师。”
她只好走过去:“钱保长。”
“要过年了。”钱保长没看她,依然看着槐树,“记得小时候,这棵树可茂盛了。夏天,全村人都来树下乘凉;冬天,孩子们在树下堆雪人。”
依萍没说话,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爹是这村的私塾先生。”钱保长突然说,“我小时候,他教我读《论语》,读《孟子》。他说,读书人要明理,要知耻。”
他转过身,看着依萍:“陆老师,你说,我现在还算是读书人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依萍沉默片刻,缓缓说:“读书不在身份,在心。心若明,身在何处都是读书人;心若暗,读再多书也不是。”
钱保长笑了,笑容苦涩:“说得真好。可惜,我爹要是还活着,一定会说我不配做他的儿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依萍:“这个,给你。”
依萍没接:“这是什么?”
“李秀英的一点东西。”钱保长说,“她被抓走前,托我保管的。说是如果她回不来,就交给可靠的人。”
依萍的心一紧。她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很旧,但擦得很亮;还有一张照片,是李秀英和她丈夫的结婚照,两人都很年轻,笑得灿烂。
“她丈夫,是我表弟。”钱保长轻声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去参军时,我送的他。他说:‘表哥,家里就拜托你了。’我说:‘放心吧,有我在。’”
他停顿了很久,声音有些哽咽:“可我……我没能保护好他妻子。陆老师,你说得对,心若暗,读再多书也不是读书人。我……我不配。”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佝偻。
依萍握着那个布包,站在老槐树下,久久不动。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为她披上一层白衣。
这个冬天,很冷,很漫长。
但再冷的冬天,也有温暖在——在孩子们的欢笑里,在热气腾腾的饺子里,在一副副春联里,在一颗颗还未完全冰冷的心灵里。
而春天,总会来的。
就像这雪花,虽然冰冷,但终究会融化,会滋润大地,会让种子发芽。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母亲,等我。
所有死去的人,安息。
活着的人,坚持。
岁寒,但心不寒。
因为希望,就像这雪地下的种子,正在悄悄孕育。
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