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苏州真正冷了起来。清晨推开窗,能看见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田野里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像大地剃短的胡须。
依萍裹紧身上的棉袄——那是婶子用旧棉絮改的,虽然不厚,但很暖和。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消散,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今天要去邻村送药。老赵昨天接了一批从江北运来的药品,大多是消炎药和止痛药,珍贵得很。其中一部分要送到邻村的联络点,那里有几个从上海撤下来的伤员在养伤。
“路上小心。”老赵把一个小布包递给依萍,“这是给老李的,他腿上的伤一直不好,需要换药。”
布包很轻,但依萍知道里面的分量。在药品奇缺的沦陷区,这一小包磺胺粉,可能就关乎一个人的生死。
“我跟你一起去吧。”阿强从屋里出来,背上背篓,“正好要去那边换些盐。”
老赵想了想,点头:“也好,两个人有个照应。记住,走小路,避开大路和岗哨。”
两人出发时,天还没大亮。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笼罩着田野和村庄。小路上结着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阿强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不时拨开路边的枯草。
“陆老师,”阿强回头说,“听说您以前在上海是大歌星?”
依萍愣了一下,笑了:“算是吧。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娘说,您唱的歌可好听了。”阿强有些不好意思,“可惜我没听过。”
“等不打仗了,我唱给你听。”依萍说。
“真的?”阿强的眼睛亮了,“那我等着。”
沉默地走了一段,阿强又问:“陆老师,您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这个问题,依萍回答不了。她知道历史,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八年。但八年,对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太漫长了。
“总会打完的。”她只能这么说,“只要我们坚持。”
“嗯!”阿强重重点头,“我爹说,咱们中国人多,地方大,耗也能把鬼子耗死。”
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桥头立着个草棚,里面好像有人。阿强示意依萍停下,自己先过去探路。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是伪军,在设卡收过路费。”
“能绕过去吗?”
“绕的话得多走七八里路。”阿强看了看天色,“而且那条路靠近日本人炮楼,更危险。”
依萍沉吟片刻:“那就从桥上过。咱们是普通村民,他们应该不会为难。”
她把布包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往脸上抹了点土,头发弄乱些。阿强把背篓里的盐袋拿出来,在上面盖了些干草。
走到桥头,草棚里果然坐着两个伪军,正围着炭盆烤火。看见他们,其中一个懒洋洋地站起来:“干什么的?”
“老总,我们去邻村走亲戚。”阿强赔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一点小意思,买包烟抽。”
伪军接过铜板,掂了掂,又打量依萍:“这是你什么人?”
“我表姐。”阿强说,“嫁到邻村去了,回娘家看看。”
伪军盯着依萍看了几眼,突然说:“把背篓放下,检查。”
阿强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放下背篓。伪军翻了翻,除了盐和一些干粮,没发现什么。他又看向依萍:“你,身上带什么东西了?”
依萍的心跳加速,但脸上保持平静:“老总,我一个女人家,能带什么?”
“搜了才知道。”伪军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桥那头突然传来喧哗声。几个人抬着一个担架匆匆跑来,担架上的人满脸是血,看样子伤得很重。
“让开!让开!要出人命了!”领头的人大喊。
两个伪军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阿强趁机拉起依萍:“快走!”
两人快速过桥,走进对岸的树林里。回头看去,那群人正和伪军交涉,好像是要送伤员去镇上医治。
“好险。”阿强擦了把汗,“陆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依萍的手还在抖,但强作镇定,“刚才那些人是……”
“应该是游击队的人。”阿强压低声音,“这一带经常有他们活动。那个伤员,可能是战斗中负伤的。”
依萍的心沉了沉。战争不止在前线,也在这些看似平静的乡村。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邻村。这个村子比他们住的还要偏僻,藏在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联络点设在一个废弃的祠堂,外面看起来破败不堪,里面却收拾得很干净。
接待他们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中医,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先生。他接过药品,仔细清点,连连道谢:“太好了,正缺这些。有几个伤员伤口感染,再没药就麻烦了。”
“伤员情况怎么样?”依萍问。
“跟我来。”陈先生带他们去祠堂后面的厢房。
房间里躺着三个人,都缠着绷带,有的在睡觉,有的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最靠里的那个,左腿裹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看见依萍,他愣了一下。
“你是……陆依萍?”
依萍也愣住了。她仔细辨认,终于认出来——是上次在陆家掩护他们撤退的赵中尉手下的一个兵,叫小吴。那天晚上,他和其他几个士兵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小吴?你还活着?”
“命大。”小吴苦笑,“赵长官他们……都牺牲了。我腿中了三枪,爬进下水道,被老乡救了,辗转送到这里。”
依萍走到床边,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腿裤管——膝盖以下都没了。
“你的腿……”
“截了。”小吴很平静,“能捡条命就不错了。陆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依萍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这是给你的药。好好养伤,养好了……还要继续战斗。”
小吴接过药,手有些抖:“陆小姐,赵长官临死前说,让我们告诉活着的人——中国人,不能跪着活。我虽然腿没了,但还能做些事。陈先生说,等伤好了,教我认字,我可以在村里当老师,教孩子们。”
“好。”依萍的眼睛湿润了,“好好教,把赵长官的话传下去。”
看望完伤员,陈先生留他们吃饭。很简单的饭菜——玉米粥,咸菜,还有一小碟炒鸡蛋。陈先生把鸡蛋全推到依萍和阿强面前:“你们路上辛苦了,多吃点。”
“陈先生,您也吃……”
“我吃过了。”陈先生摆摆手,点了袋旱烟,“陆同志,老赵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现在在村里教识字?”
“嗯。”
“教得好啊。”陈先生吐出一口烟,“这年头,认字的不只是学问,是武器。日本人为什么怕我们办学堂、办识字班?因为他们知道,思想醒了,人就醒了;人醒了,他们就坐不稳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最近风声紧。镇上来了个新调来的日本顾问,叫佐藤,很厉害。他搞了个‘良民证’制度,还要各村建保甲,一家犯事,十家连坐。你们那边也要小心。”
依萍的心一紧。这种制度她知道,历史上日伪政权常用这个来控制沦陷区。
“我们村已经在弄了。”阿强说,“保长挨家挨户登记,还要照相。”
“照相?”依萍问。
“对,办良民证要照片。”陈先生冷笑,“说是方便管理,其实就是想摸清每个人的底细。你们回去告诉老赵,这段时间尽量少活动,避避风头。”
吃完饭,天色不早了。陈先生送他们到村口:“路上小心。药品的事,我替伤员们谢谢你们。”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路过那座木桥时,草棚里的伪军已经不见了,可能是换班了。但桥头多了一张布告,上面写着“良民证办理须知”,还有一张日本顾问佐藤的照片——四十多岁,戴眼镜,眼神阴鸷。
“就是这个佐藤。”阿强低声说,“听说心狠手辣,已经抓了好几个人了。”
依萍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这个人的出现,意味着日伪对沦陷区的控制要加强了。他们这些地下工作者,处境会更危险。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老赵在村口等他们,看见他们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药送到了,伤员情况稳定。”依萍说,“但是陈先生说,镇上来了个新日本顾问,叫佐藤,要搞良民证和保甲制。”
老赵的脸色凝重起来:“我也听说了。这几天镇上贴了不少布告。看来,冬天不好过了。”
晚饭时,老赵召集了几个可靠的村民开会。依萍也参加了。小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老赵开门见山,“日本人要搞良民证,还要建保甲。这是想彻底控制我们。大家说说,怎么办?”
一个中年汉子先开口:“还能怎么办?办呗。不办,就是‘不良分子’,要抓人的。”
“办是要办,但不能全按他们的来。”另一个老人说,“咱们可以拖,可以敷衍。照片嘛,就说乡下人照不起,慢慢来。”
“登记的时候,可以少报人口。”一个妇女说,“我家小子参军去了,我就不报,就说出门做工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对策。依萍静静听着,心里感慨。这些普通的农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在生存的智慧上,比谁都强。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进行着最坚韧的抵抗。
最后,老赵总结:“大家说得都对。咱们的原则是:表面顺从,暗中抵抗。良民证要办,但慢慢办;保甲要建,但虚与委蛇。最重要的,是保护好咱们的同志,保护好药品和物资。”
散会后,依萍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坐在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星光暗淡。远处的田野一片漆黑,像无边的海。
冬天真的来了。不仅是季节的冬天,也是斗争的冬天。日本人加强了控制,地下工作更难开展了。他们得像动物一样,蛰伏起来,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她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下几行字:
“冬藏,不是退缩,是积蓄;不是放弃,是等待。把根扎得更深,把意志炼得更坚。在最冷的季节里,守护最热的火种。
因为春天总会来的。冰雪会融化,种子会发芽,希望会重生。
而我们,就是那深埋土中的种子,那黑暗中守护火种的人。
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记录着她从上海到苏州的点点滴滴。那些文字,是她在这个时代留下的印记,是她抗争的证明。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这些文字会留下来,告诉后人: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曾有人这样活过,这样战斗过。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风声,像叹息,又像低语。依萍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冬天来了,但春天不会远。
而她,会在寒冬中继续蛰伏,继续积蓄,继续等待。
等待那个破土而出的日子。
等待那个光明重来的时刻。
在那之前,她要活下去,要战斗,要记录,要歌唱。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的使命,她在这个时代的意义。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哪怕在最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