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一夜之间,暑气褪去,晨起时能看见屋檐下结了薄薄的白霜。田野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地垂着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
依萍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手里捧着那本阿雯给的笔记本。一个月了,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记录着她在苏州乡下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不是日记,更像是一本杂记——有对战争的思考,有对生命的感悟,有听到的故事,有随手写下的诗句。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正在写一个新故事,主角是个在沦陷区教书的年轻女教师,白天教孩子们识字算术,晚上偷偷教他们唱爱国歌曲,讲民族英雄的故事。
“林老师站在破旧的讲台前,窗外是日本兵的巡逻队,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但她没有害怕,声音平稳而清晰:‘今天我们要学的字是——光。光明的光,希望的光。无论夜多黑,天总会亮的。’”
写到这里,依萍停下笔,望向院外。老赵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屑纷飞。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左臂还不能完全伸直。
“老赵,”依萍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老赵擦擦汗,指了指屋檐下晾晒的草药,“那些才是你的活儿。”
依萍会意地笑笑。自从上次从镇上遇险回来,老赵就不让她参与外出的任务了。一方面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日本人还在搜捕她;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她安心休养,把身体养好。
但她闲不住。不能外出,就在村里帮忙。教孩子们识字,帮妇女们写信,给老人读报——当然,是偷偷读那些从外面传进来的进步报刊。她还组织了一个小小的识字班,每天晚上在祠堂上课,来的人不少,有孩子,也有大人。
“陆老师!”一个小女孩跑进院子,是隔壁王大娘家的孙女小翠,“我娘让我送这个来。”
小女孩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红薯。
“谢谢你娘。”依萍摸摸她的头,“今天的字会写了吗?”
“会了!”小翠骄傲地说,“我写给您看!”
她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中国”两个字。虽然不工整,但笔画都对。
“写得真好。”依萍由衷地称赞。
小翠开心地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这孩子有灵性。”老赵看着她的背影,“她爹参军去了,半年没消息了。她娘一个人带着她,不容易。”
依萍的心沉了沉。在这个村子里,几乎每家都有参军的亲人,有的牺牲了,有的失踪了,有的还在前线。战争不只是远方的炮火,也是每一个家庭的伤痛。
中午,婶子做了简单的午饭——米饭,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咸鱼。吃饭时,老赵说:“下午有客人来。”
“谁?”
“从上海来的同志。”老赵压低声音,“带消息来了。”
依萍的心猛地一跳。上海,那个她离开一个月的城市,现在怎么样了?秦五爷的葬礼办了吗?杜飞安全吗?尔豪和那些伤员撤离了吗?还有梦萍和如萍,她们到武汉了吗?
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里,但她没问出口。老赵既然没说,就是不方便透露太多。
下午三点,客人到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像个教书先生。他自称姓周,是老赵的老朋友。
两人在屋里谈了很久。依萍在院子里择菜,能听见隐约的谈话声,但听不清内容。只偶尔飘出几个词:“电台……药品……转移……”
大约一小时后,老赵送客人出来。经过院子时,周先生看了依萍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匆匆离开了。
“他带来了一些消息。”回到屋里,老赵对依萍说,“关于上海的。”
依萍屏住呼吸。
“秦五爷的葬礼,大上海的旧部给他办了,很简单,但去了不少人。”老赵缓缓说,“杜飞同志安全转移到武汉了,现在在《大公报》工作,继续写战地报道。尔豪同志跟着红十字会去了重庆,还在做救护工作。”
“那……梦萍和如萍呢?”
“她们也到武汉了,暂时安顿在亲戚家。”老赵顿了顿,“你父亲陆振华……他留在了上海。”
依萍的心一紧:“为什么?”
“他说要守着陆家的祖宅,还要照顾那些没走的旧部。”老赵叹了口气,“日本人几次想征用陆家的房子,他都顶住了。现在上海滩都在传,说陆老爷子虽然老了,但骨头还是硬的。”
依萍的眼眶发热。那个曾经妻妾成群、只顾自己享乐的父亲,在国难当头时,竟有这样的骨气。
“还有一件事。”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杜飞同志托人带来的,给你的。”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依萍接过,手有些抖。她拆开信,杜飞的字迹跃然纸上:
“依萍吾友:见字如面。武汉已到,平安。现于《大公报》任记者,继续为抗战呐喊。知你安好,甚慰。上海已非昨日,租界亦沦陷,但斗争未止。秦五爷葬礼,送行者众,可见人心未死。尔豪在渝,日以继夜救护伤员,言‘不能上前线,便在后方尽力’。梦萍如萍已安顿,勿念。唯盼你保重身体,继续以笔为枪。他日胜利,必再聚首,听君新歌。友:杜飞。”
信不长,但字字珍贵。依萍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还说,”老赵补充道,“你在上海写的那些文章,有些被带出来了,在后方传阅。很多人受到鼓舞。”
依萍擦掉眼泪,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这封信,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治愈她的心。
晚上,识字班照常上课。今天来的人特别多,连平时不太出门的几个老人都来了。依萍注意到,他们的眼神里有种不同寻常的光。
课进行到一半时,祠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两个穿着伪军制服的人走进来,腰里别着枪。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吓得往大人身后躲,大人们也紧张地站起来。
“干什么的?”领头的伪军问,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老赵站起来,赔着笑:“长官,我们是识字班,教乡亲们认几个字。”
“识字班?”胖子扫了一眼,“有备案吗?”
“这个……乡下小地方,没来得及备案。”老赵说,“长官,您看,都是些老人孩子,学几个字,以后看个告示也方便。”
胖子走到依萍面前,上下打量她:“你教的?”
“是。”依萍低下头。
“教什么?”
“教……教常用字,还有算术。”依萍声音很轻,尽量显得怯懦。
胖子拿起桌上的一本识字课本,翻了翻。那是依萍自己编的,用的是最普通的字——天地人,日月星,山水田,牛羊马。
“就这些?”
“就这些。”老赵赶紧说,“长官,乡下人笨,学不了复杂的。”
胖子又扫了一眼祠堂里的人,哼了一声:“行了,继续吧。不过记住,不许教乱七八糟的东西,否则……”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两个伪军离开后,祠堂里依然一片死寂。许久,一个老人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会到头的。”依萍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只要我们不放弃。”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两个字:坚持。
“今天,我们就学这两个字。”她说,“坚,坚定的坚;持,持续的持。坚持,就是不放弃,不动摇,一直走下去。”
她开始讲解这两个字的笔画、结构、含义。慢慢地,祠堂里的气氛缓和下来。孩子们重新坐好,大人们也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课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老赵和依萍最后走,锁好祠堂的门。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走在回村的路上,老赵问。
“他们在搜捕。”依萍说,“不只是搜捕抗日分子,也在控制思想。识字班这种事,他们本来不会管的,但现在管了,说明他们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人民觉醒。”依萍望向夜空,星光稀疏,“他们可以用刺刀占领土地,但占领不了人心。而人心一旦觉醒,是任何武力都镇压不了的。”
老赵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说得对。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是唤醒更多的人心。”
回到住处,婶子已经烧好了热水。依萍洗漱完,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她没有立刻睡,而是点上油灯,摊开笔记本。
今天的事让她想了很多。伪军的搜查,乡亲们的恐惧,还有那个老人说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战争不只是前线的厮杀,也是后方的煎熬。每一天,每一刻,都在考验着人的耐心和信念。
她拿起笔,开始写:
“蛰伏,不是退缩,是积蓄力量;不是沉默,是等待时机。就像种子埋在土里,看似静止,实则在地下伸展根系,吸收养分,只为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我们此刻的蛰伏,也是如此。不能硬拼,就软抗;不能明斗,就暗争。教一个字,唱一首歌,讲一个故事,传递一点希望——这些都是斗争,都是抵抗。
因为真正的战争,不只是枪炮的较量,更是人心的较量。谁赢得了人心,谁就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而我们,正在赢得这场较量——以最朴素的方式,以最坚韧的意志。”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窗外传来虫鸣声,此起彼伏,像夜的呼吸。远处,守夜人的梆子声又响了,三更了。
她想起上海,想起大上海的舞台,想起那些灯火辉煌的夜晚。那时的她,站在聚光灯下,用歌声唤醒人心。现在的她,躲在江南水乡,用文字传递希望。
形式不同,但本质一样。
都是斗争,都是抵抗,都是不屈服。
她吹灭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一个月前,她以为离开上海就是失败,就是逃亡。但现在她明白了,这不是逃亡,是转移战场。从明处转到暗处,从城市转到乡村,从舞台转到课堂。
但歌声还在,文字还在,希望还在。
而只要这些还在,她就还在战斗。
就像蛰伏的种子,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春天。
那一天,总会来的。
她闭上眼睛,在虫鸣和梆子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一片金色的麦田,在阳光下摇曳。麦浪中,无数人站起来,手挽着手,唱着歌。歌声越来越响,最终汇成惊涛,冲向天际。
而在那惊涛之上,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新的斗争。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