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清晨与上海截然不同。
没有硝烟的气味,没有废墟的阴影,没有难民绝望的哭喊。只有晨雾像轻纱般笼罩着小桥流水,青石板路上传来早行人的脚步声,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扬而沉静,仿佛战争从未染指这座千年古城。
但依萍知道,这只是假象。
她站在借住的农家小院门口,看着阿雯和老赵在低声交谈。天刚蒙蒙亮,晨光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阿雯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粗布短衫,黑布裤,头发用蓝布巾包起,像个普通的农妇。只有腰间微微鼓起的那一块,和眼神里那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暴露了她的身份。
“陆同志就拜托你了。”阿雯对老赵说,“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让她多休息几天。”
“放心吧。”老赵点头,“这边很安全,日本人暂时还顾不上乡下。”
阿雯转身走向依萍。晨雾中,她的笑容很淡:“我要走了。去江北,护送一批药品和电台。如果顺利,一个月后回来。”
“小心。”依萍只能说这两个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最简单的嘱咐。
“你也是。”阿雯握住她的手,很紧,“记住,活着就是胜利。只要活着,就能继续唱歌,继续写文章,继续战斗。”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依萍手里:“这个给你。也许用得上。”
布包很轻,依萍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和一个小笔记本。钢笔是旧的,笔帽有划痕,但笔尖还很新。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以笔为枪,以歌为火。”
“这是一个同志留下的。”阿雯轻声说,“她也是写文章的,去年被捕牺牲了。临终前,她把这两样东西托付给我,说‘交给下一个拿笔战斗的人’。现在,我交给你。”
依萍握紧布包,钢笔冰冷的金属质感硌着掌心。她想起自己留在上海的那些手稿,想起还没写完的小说,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散落的文字。
“我会好好用的。”
阿雯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一辆驴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看见阿雯,点点头,继续低头抽烟。
驴车吱吱呀呀地驶离,消失在晨雾深处。
依萍站在原地,很久。老赵走过来,轻声说:“进屋吧,外面凉。”
早饭很简单——稀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老赵的妻子,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把鸡蛋推到依萍面前:“姑娘,多吃点,你太瘦了。”
“婶子,您吃……”
“我吃过了。”婶子笑得慈祥,“你们城里人,吃不惯我们乡下的粗茶淡饭。”
“吃得惯的。”依萍认真地说,“很好吃。”
这是真心话。经历了上海的饥饿和混乱,这样一顿简单的早餐,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饭后,老赵带依萍参观这个小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水而建,白墙黛瓦,典型的江南水乡。但仔细看,能看出战争的痕迹——有些房子是新建的,木料还很新;田埂上走着的青壮年很少,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村口的祠堂墙上,贴着几张模糊的布告,是日本人发布的“安民告示”。
“这里看起来平静,其实也不太平。”老赵低声说,“三天前,日本人的巡逻队来过,说要征粮。乡亲们把粮食藏在地窖里,只拿出一点点应付。但他们还会再来的。”
“那你们……”
“我们有我们的办法。”老赵笑了,笑容里有种农民的狡黠和坚韧,“水乡嘛,河汉纵横,小路多得很。日本人来了,我们就往芦苇荡里一钻,他们找不着。”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老赵,招招手:“老赵,来一局?”
“不了,陪客人转转。”老赵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打量依萍:“这位姑娘是……”
“上海来的亲戚。”老赵说,“投奔我来了。”
老者点点头,没有多问,继续低头下棋。但依萍能感觉到,那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这个村子,不简单。
下午,依萍开始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帮婶子择菜,打扫院子,还给隔壁一个生病的老婆婆熬药。都是琐碎的小事,但做起来,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傍晚时分,村口传来嘈杂声。依萍跟着老赵出去看,是一队难民,大约二三十人,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正跟村里的保长交涉。
“从南京逃过来的。”老赵低声说,“听说那边……打得更惨。”
依萍的心一紧。南京,国民政府的首都。如果南京也……
她走过去,听见那个中年男人说:“……城破了,到处都在杀人。我们一家老小跑出来,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保长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皱着眉头:“村子小,粮食也不多。但总不能看着你们饿死。这样吧,各家凑一点,先安顿下来。”
村民们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回家拿米,有的腾出空房,有的烧水煮粥。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推辞,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母亲身边,手里抱着一个破布娃娃,眼神呆滞。依萍走过去,蹲下身:“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着她,不说话。母亲替她回答:“叫小兰。吓着了,好几天不说话了。”
依萍从口袋里掏出阿雯给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三折两折,折成一只纸鹤:“这个送你。”
小女孩眼睛亮了一下,接过纸鹤,小心地捧着。
“她会折很多小动物。”母亲苦笑着说,“以前在南京,她爹教她的。现在她爹……”
她没有说下去,但依萍明白了。那个教女儿折纸的父亲,可能已经不在了。
晚上,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点起了篝火。村民们拿出储存的食物,煮了一大锅杂粮粥,招待新来的难民。虽然简陋,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老赵搬来一张破旧的古琴,坐在篝火旁,调了调弦,开始弹奏。琴声古朴苍凉,是《高山流水》。
村民们静静地听着。难民们也围过来,有人开始抹眼泪——这琴声让他们想起了家园,想起了战前的安宁。
一曲终了,老赵抬起头:“陆同志,听说你会唱歌?”
所有人都看向依萍。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期待的脸。
依萍站起来,走到篝火旁。她清了清嗓子,没有唱那些激昂的战歌,而是唱了一首江南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歌声轻柔婉转,像江南的流水,像夜晚的微风。唱着唱着,有人跟着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汇成合唱。那些从南京逃难来的人,那些留守村庄的人,在这歌声里,找到了短暂的慰藉和联结。
唱完,掌声响起。不是热烈的,而是克制的,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一个老者站起来,颤巍巍地说:“姑娘唱得好。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在秦淮河上听曲……那时候的南京,多好啊。”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依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自己写的那首歌,《焦土》。那首歌是为上海写的,但现在看来,也为南京,为所有被战火摧毁的城市和家园。
夜深了,难民们被安顿在祠堂和空置的房屋里。依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点上油灯,摊开笔记本。
她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白天那个不说话的小女孩,小兰。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只纸鹤。
“阿姨,”她终于开口,声音细如蚊蚋,“你能教我折纸吗?”
依萍的心一下子柔软了。她点点头:“进来吧。”
两人坐在油灯下,依萍教小兰折纸。小船,青蛙,蝴蝶……小兰学得很认真,小手虽然笨拙,但很努力。
“我爹说,”小兰突然说,“等不打仗了,要带我去看长江,看大桥。他说长江好宽好宽,大桥好长好长。”
“你爹说得对。”依萍轻声说,“等不打仗了,阿姨也带你去看。”
“真的?”
“真的。”
小兰笑了,这是依萍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容很淡,但像晨雾中的第一缕阳光。
折完最后一只纸鹤,小兰困了,依萍送她回母亲那里。回到房间时,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是老赵留的。信很短:“明天有任务,去镇上接一批物资。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去。但很危险,你自己决定。”
依萍拿着信,久久不语。危险,她当然知道危险。但她想起阿雯说的话:活着就是胜利。也想起那些难民疲惫的脸,小兰呆滞的眼神,还有南京城破的消息。
如果只是躲在这里,她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第二天一早,依萍找到老赵:“我去。”
老赵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去镇上的路不远,但很绕。他们走的是小路,穿过田野和芦苇荡。同行的还有两个年轻人,阿强和一个叫小柱的小伙子。两人都背着竹篓,像是去赶集的农民。
“镇上有日本人的岗哨。”路上,老赵低声交代,“进了镇,你们分开走,我去联络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持镇定,按计划行事。”
依萍点点头。她换了一身农妇的衣服,脸上抹了点土,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混在人群中,确实像个普通的乡下妇人。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街道两旁开着各种店铺,有米店、布庄、杂货铺,还有几家茶馆。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如果不是偶尔走过的日本巡逻队,和墙上那些刺眼的膏药旗,几乎让人忘了这是沦陷区。
老赵在一个茶馆门口停下:“你们进去喝茶,等我。”
依萍跟着阿强和小柱走进茶馆。里面人不少,大多是本地人,喝茶聊天,声音不大,但气氛还算轻松。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几碟瓜子。
“看那边。”小柱用眼神示意。
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像商人,但坐姿很端正,眼神不时扫过茶馆里的人。是便衣特务。
依萍低下头,慢慢喝茶。她能感觉到那两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大约半小时后,老赵回来了。他对依萍使了个眼色,起身结账。
一行人走出茶馆,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走到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老赵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是我。”老赵说。
门开了。里面是个小院,堆满了杂物。一个中年男人迎出来,看见依萍,愣了一下:“这位是……”
“自己人。”老赵简短地说,“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男人指了指屋角几个麻袋,“都是药品,还有几本书。”
老赵检查了麻袋,点点头。阿强和小柱上前,把麻袋装进竹篓,上面盖上稻草和蔬菜。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日语呵斥声和砸门声。
“糟了,被发现了!”中年男人脸色一变。
老赵当机立断:“从后门走!分开走!”
后门通向另一条小巷。依萍跟着老赵刚跑出几步,就听见前面也有日语声——被包围了。
“翻墙!”老赵指向旁边的矮墙。
阿强先翻过去,伸手拉依萍。依萍咬牙,踩着小柱的肩膀爬上墙头。就在她跳下去的一瞬间,听见身后传来枪声。
是朝他们开枪吗?还是……
她不敢回头,跟着阿强在小巷里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肺像要炸开。但脚步不敢停,一直跑,一直跑。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跑出了镇子,跑进了田野。两人躲在一片玉米地里,大口喘气。
“老赵……小柱……”阿强声音颤抖。
“他们会没事的。”依萍强迫自己镇定,“老赵有经验,一定能脱身。”
但这话她自己都不信。那些枪声,那些日语叫喊声,还在耳边回响。
他们在玉米地里躲到天黑,才悄悄摸回村子。村口,老赵已经在等他们了。
他受了伤,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还活着。小柱跟在他身后,完好无损。
“你们没事就好。”老赵松了口气,“联络点暴露了,那个同志……没跑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依萍能听出话里的沉重。又一个同志牺牲了。
“药品呢?”她问。
“保住了。”老赵指了指放在脚边的竹篓,“多亏你们引开了一部分敌人。”
回到住处,婶子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和热水。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清洗伤口。
夜深了,依萍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今天的经历像一场梦,但又真实得可怕。枪声,追捕,翻墙,奔跑……这些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的情节,现在成了她的日常。
她想起那个牺牲的同志,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想起阿雯,此刻可能也在某条危险的道路上。想起秦五爷,想起所有为了这场战争付出生命的人。
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
她坐起来,点上油灯,摊开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划过,这次没有犹豫:
“有些人倒下了,但火种没有熄灭。它从一双手中,传到另一双手;从一颗心中,传到另一颗心。也许微弱,也许摇曳,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还一个人愿意传递,它就永远不会熄灭。
这就是薪传——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是无数微小的坚持;不是一两个人的牺牲,是千万人的接力。
而握笔的我,也是这传递中的一环。用文字,用歌声,用一切可能的方式,让火种继续燃烧,直到照亮整个黑夜。”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安静的村庄里。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像时间的脚步。
时间在流逝,战争在继续,死亡每天都在发生。
但希望也在生长,在传递,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扎根。
就像这个夜晚,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而她,已经在这暗流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方式。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就是她的选择,她的战场,她在这个时代刻下的印记——微小,但真实;脆弱,但坚韧。
就像那支旧钢笔,笔尖已经磨损,但依然能写出清晰的文字。
就像那首歌,旋律简单,但能穿越硝烟,抵达人心。
而她,将继续写,继续唱,继续传递。
直到黎明真正到来的那一天。